第二百二十七章 豪杰聚于斯时

初平元年春，正月，关东州郡皆起兵以讨董卓。

时袁绍与河内太守王匡屯河内，冀州牧韩馥留邺，给其军粮。

豫州刺史孔伷屯颍川，兖州刺史刘岱、陈留太守张邈、邈弟广陵太守超、东郡太守桥冒、山阳太守袁遗、济北相鲍信与曹操俱屯酸枣。

后将军袁术屯鲁阳，青州牧刘备屯阳城，众各数万。

时群雄初会，聚于酸枣。

…………

曹操等人本就屯扎于酸枣，几日之间在此速起高台，以为宣誓之用。

酸枣聚集的诸侯极多，之前本是曹操忙前忙后来回打点各项事宜，于是便有人倡议此次伐董以曹操为盟主，却是被曹操笑着婉拒。

袁绍先至，曹操率人迎接，故人相见，一番寒暄，按下不提。

其后袁术到来，与曹操相见，如往常一般冷嘲热讽，早就知晓袁术做派的曹操自然不以为意，若是不如此，此人也就不是昔年的路中悍鬼了。

只是与袁术同来，跟在袁术身后，俨然以袁术为重的那个昂藏汉子倒是有些让他吃惊。

只因此人也可算是个故人。

此人正是当初与他在黄巾战场上有过一面之缘的长沙太守，孙坚孙文台。

孙坚勇烈，俾如勐虎，当年着实让他印象极深。

在孙坚还跟着个少年人，样貌倒是颇为英俊，眉目之间与孙坚有几分相似。

随后又多有诸侯前来，即便是相隔甚远不能前来的诸侯，如胶州等地，也要派人带来些与董贼势不两立的言语，以表明自家的立场，如此越发显得徐州陶谦有些格格不入。

青州牧刘备后至，与他同来的，还有沿途“碰巧偶遇”的并州牧吕布，受幽州牧刘虞派遣而来的公孙瓒二人。

三人同入军帐，其中两人隐隐落后刘备半步。

公孙瓒自觉与刘备是生死兄弟，如今刘备位在他之上，他自然不好驳了刘备的面子，自然要给自家兄弟撑撑场面。

至于吕布，则是权衡了厉害，觉的在如此局面下，隐而不发，总是比强出头要获利更大。

只是于其他人看来，自然就有了别的意味。

所以当刘备与二人一起走入大帐中之时，大帐中的诸侯们神色各异。

原本坐在上首，隐隐然间已然有了些盟主风范的袁本初眯了眯眼，随后立刻站起身来。

坐在他左手侧的曹操则是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意。

如今此地诸侯众多，且都是素来不服于人的桀骜之辈。

袁本初四世三公，名门大族，此间又多有他袁家的门生，所以在此地论名望地位无人可与他袁本初比肩，这也是曹操最初时拒绝担任盟主的缘由之一。

争不过，不如不争。

只是如今刘备来到此地之后便有些不同了。

如今天下谁不知公孙瓒与刘备是生死兄弟?幽州牧刘虞与刘备又同是汉室宗亲，若是刘备想要这个盟主之位，幽州毫无疑问会站在他这边。

而吕布能得这个并州牧之位，听闻其间也有刘备的谋划，如今见他们一起出现在此处，想来那些传闻多半是真。

曹操心中虽然闪过千般心思，可也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他作为此地的东道主，立刻起身相迎，朗声笑道:“玄德何来之迟也，我等已等候多时了！”

帐中诸侯虽然听过刘备之名，可除了曹操和袁氏兄弟这些雒阳熟人，其中大半人其实并不曾见过这个早已声闻天下的青州牧。

刘备笑着对众人行了一礼，也是在打量帐中诸人。

今日能在这帐中的，也可算是一时豪杰了，可惜了。

此时曹操已来到他身侧，笑道:“玄德，早已给你留好了位置，先速速入座。”

他拉着刘备来到袁绍右侧落座。

袁绍稍稍偏转目光，见刘备神色无异，心中也是松了口气。

他倒是不怕刘备相争，只是如今正在讨董的关键之时，若是此时便起来了龌龊，只怕自己想要借此一举成名的谋划便要落空了。

刘备坐在袁盟主右侧，笑意吟吟的打量着

帐中诸人。

他记得演义之中，因身份低微，张飞还曾和袁术起过些龌龊。

如今到底是不同了。

而随着刘备等人的到来，诸侯已然算是齐聚。

按之前商量下的流程，接着便是由他们昔年的故人，如今最得张超兄弟赏识的臧洪代替在此地的诸侯宣读讨董誓言。

藏洪立于高台之上，诸侯站立于高台之下。

台上台下之人，皆披甲带剑，以宣兵戈之意。

藏洪本就是家学精深的读书人，这些年在高柳城中又久经战事，故而言辞之间，既有读书人的康慨意气，又有兵戈杀伐，金戈铁马之意。

言辞康慨之处，众人皆为之流涕，都是一副忠肝义胆，舍身报国的样貌。

刘备环顾左右，心中叹息一声。

若使世上豪杰真心如此，天下又如何会糜烂至此?

…………

宣誓之后少不得饮宴，与盟之人皆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酒菜自然少不得，差不得。

菜肴不必多说，酒水却是如今在中原之地少见的女儿红，想来曹操准备这场宴饮也是费了一番功夫。

如今刘备等人开在雒阳的清平酒舍早已搬出了雒阳，毕竟董卓此人可不会看他们的面子，只是酒舍不曾东来，反倒是西去搬去了长安。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满座更是豪杰。

以他如今的声望地位，饮酒之时，自然只有旁人刻意低下酒碗，再无他谦卑敬酒。

这曾是他上一世与人饮酒时的愿望之一。

只是如今实现了，却又不觉得如何了，不过如此而已。

此处欢饮达旦，在此之外，依旧是饿殍遍地，满地骸骨。

刘备只在席宴上饮了几杯就告醉而去，临去之时，他打量了一眼大帐之中的众人。

袁绍正持着酒碗与众人笑谈，风姿俊雅，不负天下楷模之称。

曹操虽也是在与众人饮酒，却是放荡不少，与身侧的张邈等人勾肩搭背。

至于袁术则拉着孙坚在角落处窃窃私语，不知所言何事。

满室豪杰，各怀心思。

…………

刘备回到自家营帐之中，张飞早已盘腿坐在帐中的席子上等候。

“兄长回来的着实快了些，难道是他们的酒水不合心意?”张飞见了刘备的脸色，开口笑道。

刘备在他对面落座，轻笑道:“你就莫要打趣为兄了，此时此地，即便酒水再好，我又如何喝的下。”

张飞抬手拿起桌上早已准备好的醒酒汤，给刘备倒上一碗，“兄长喝不下，可这些执掌一方的诸侯却喝的下，兄长会不会因此看轻他们几分?觉得日后的对手不过是这般人物，实在是无趣?”

刘备饮了一口醒酒汤，笑着摇了摇头，“我今日喝不下，不是我自命清高，而是咱们早早布局，如今大势已成，与这些诸侯的关系如何，其实并没那么重要。”

他将手中的木碗放下，“可于其他而言，不论他们所求为何，与其他人多些情谊，哪怕只是酒桌上的情谊，总归是好事而不是坏事。说不得日后这些许情谊，就能派上大用场，哪怕只是稍有希望。”

刘备玩味道:“这世上人，多说不以成败论英雄。可难道还真的不以成败论英雄不成？何时不是成王败寇。”

张飞闻言一笑，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兄长如此想最好，世上豪杰不少，可成事之人，少有良善君子。”

刘备点了点头，“益德说的有理。”

他展了展懒腰，又笑问道:“如今幽州之事如何？枣君过的可还习惯?”

提到枣祗等人，张飞也是笑了起来，“咱们涿县旁的没有，只有手里的田地多的是，枣君自然是满意的很。”

如今田地在哪里都是抢手货，自然不会如张飞所言多的是，想来他那些田地都是从当地的豪族手中抢来的。

刘备笑了笑，感慨一声，“不想有朝一日，我也成了抢占民田的人物。”

张飞不以为意，继续道:“至于旁的事情，之前志才在涿县时又发掘了不少人

物，如今文事方面有右北平田畴，此人文略出众，志才曾对此人有高评，单论政事他更在志才之上。”

“至于武事，有渔阳田豫。此人如今虽然年少，可兵略出众，虽说武艺定然不及我和二哥，可在兵事上，稍加调教，日后应当能相差不多。”

刘备一边听着张飞的言语，一边又喝了口醒酒汤。

之前他与张飞书信往来之时，张飞已说过将二田收入麾下的事。

他对此事倒是半点也不吃惊，幽州是他的地盘，若是自家人才都能沦落到旁人手里，那他不如早早造船渡河，到东瀛去做个土皇帝好了，实在是没脸在这中原之地厮混了。

张飞忽的开口道:“只是我一直有一事不明，之前兄长将志才寻去，是要他去做何事？如今他在青州，还是与二哥在阳城？”

刘备低声笑道:“还有你益德想不到的事，看来不止你二哥，你也要多读书了。”

他侧身在张飞耳边耳语了几句。

张飞沉默良久，这才开口道:“文和真是好计策，先有公子献头之谋，后有诛灭董卓之策，只是有些事，兄长还需提前考虑一二，如此才能有始有终。”

有些话，只有身边最为亲近之人能说，关羽许不会朝那方面想，即便想到了也多半不屑说，张飞却是不得不说。

贾诩之谋如此阴毒，用到旁人身上他们自然是乐见其成。

可能想出如此阴毒计谋的人物，谁又知道会不会有朝一日将这阴毒之谋用到自家人身上？

此话不讨喜，可他却不得说上一说。

刘备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摆了摆手，只是笑道:“无须担忧。”

此时有守在帐外的军士前来禀报，帐外有后将军袁术求见。

刘备又灌了几口醒酒汤，“今夜只怕忙的很，要睡个好觉都难喽。”

张飞闻言一笑，站起身来，却也不曾出去，而是走到帐中的屏风之后。

片刻之后，军士带着一身酒气的袁术自外而入。

刘备开口笑道:“当日雒阳一别，公路更胜往昔。”

袁术自顾自的落座，大咧咧的摆了摆手，“什么风采更胜往昔，前些日子可是被董卓如逐狗一般逐出去的，哪里有半分风采。倒是你玄德如今在青州混的风生水起，说不得日后我还要仰仗你一二。”

刘备闻言笑道:“昔年雒阳城中横行无忌的路中悍鬼，何须仰仗他人？”

“当年少不更事，这才做下这些事，玄德也莫要取笑于我。”袁术苦涩一笑，“今时到底不同往日里了。”

说到此处，他压低嗓音，“我这次来，是为救玄德而来。”

刘备笑意吟吟的看向袁术，“此言何意？”

“如今诸侯联手共伐董贼，声势倒是大的很，可最后结果会如何，只怕在此地的人都心知肚明，此次最受益之人，只怕是我那个兄长。”

刘备不言语。

袁术见了刘备的神情，咬了咬牙，“玄德，你可知本初意图另立新帝？”

“而他想要迎立之人，便是幽州牧刘虞！”

刘备闻言却是笑了起来。

“有趣，只是不知他袁本初是想做个霍光，还是想做个王莽。”

…………

袁术此来无非是想刘备站在他这边，刘备自然是满口应下，袁术也不多待，很快就告辞而去。

只是袁术刚刚离去，刘备还不曾饮上一口热汤，门外的军士再次掀帘而入，又有曹操前来求见。

刘备低头打量了一眼脚上的白袜，忽的想起一事，觉的颇为有趣。

他站起身来，却是不曾穿鞋，直接朝着帐外走去。

此时曹操正等在帐外，忽的见刘备迎了出来，不禁愕然一愣，随后回过神来，赶忙上前几步，迎了上去。

“孟德莫怪，我出来的匆忙了些，你我速速入内。”

刘备笑着扯住曹操手臂，拉着他朝帐中走去。

刘备这一番作为自然是亲近之意，可曹操却隐隐觉的有些莫名之感。

似乎，他应当站在刘备那个位置上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