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半日卖给四家

韩肃的十两私约在里册留了不到两日，四海门口就多了一种人。他们不留约，也不买具体本事，只站在院外盯着谁今天有空、谁明天有半日，手里拿一本小册，遇见买主便低声问一句：“您要找哪类人？我替您排。”最活跃的是丁六，三十多岁，原先给各家商号订车、找脚夫、排短工，腿快，嘴也快。别人来四海守半日，他能上午问清卖家时辰，下午把人送到门口，收两三百文跑腿钱。起初连老掌柜都觉得省事，没人把这当成新麻烦。

第三日，宁晚棠从城外回来，进四海取一笔旧车路回款，正好撞见丁六给四个商户发小木筹。四块筹上的名字一模一样：陆简，明日下午。她原本已经走过柜台，又退回来问了一句四家都在哪。丁六顺口报出东市米行、西市绸庄、南门药栈、北街纸坊，还颇得意地说自己把时辰排得很满。

宁晚棠没有先问他赚多少，只把四块木筹拿到桌上，问每家到底买了什么。四家都说一个时辰，其中东市米行要陆简在柜前问伙计看不看得懂招工纸，北街纸坊要他站在门口听应工的人怎么理解，另外两家同样要陆简本人到现场。丁六这才解释自己的生意：“陆司录半日一两，我先把半日买下来，再拆成四段卖。每家九百文，四家一共三两六钱。我跑腿、排路、催人，赚中间差。”

罗三川听得眼睛发亮，一两变三两六，怎么看都像好买卖。裴九章却先问陆简知不知道四家。丁六不觉得这是问题：“我买了他半日，怎么排，不就是我的事？”老掌柜也有些迟疑，陆简昨天确实答应丁六，明日下午可以留半日，丁六当场付过一两。账面上，他像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买主。

宁晚棠不跟他争这半日“归谁”，

只把四个地址抄到纸上，出去牵马。半个时辰后她回来，靴边都是泥，桌上那四张纸被她用炭笔连成一条歪得难看的线：“空车最快，一圈也要一个半时辰。你给每家卖一个时辰，剩下的路从哪来？”丁六立刻改口，说可以让商户把纸都送到同一个地方，陆简不用跑。

东市米行掌柜第一个反对。他买的就是让陆简在自家柜前问人，纸拿到四海改得再漂亮，也不知道来找活的短工看不看得懂。北街纸坊也是同样。丁六收钱时只听见四个“改告示”，就当成同一件活，根本没问地点和核实方式。陆简偏偏这时候进门。他看到四块木筹先是一愣，听完以后脸也沉下来：“我答应你半日，是替你说的东市米行做一单。”丁六指着已经收进来的三两六钱，说自己钱都收了，若陆简不去，四家损失谁担。陆简只回他一句：“我把半日答应给一件事，没把后面四件事都答应给你。”

院里一下围满了人。四家买主也不肯轻易退，他们都是看见“四海能替官员问下值半日”才敢先交钱。丁六收款时还给每家一张画着四海门楼的小纸，纸上连门口那棵歪槐树都画得像。小纸是丁六自己照着门脸刻的印，旁边还写着“代约官才”。沈浪从后院出来后没有先骂丁六，问四家谁明日最急。北街纸坊后日才贴招工，南门药栈三日后开仓，西市绸庄没有死期限，只有东市米行本来就是陆简答应的原单。于是原单照做，另外三家先退钱。丁六说自己能重排，沈浪让他先问陆简愿不愿意。陆简摇头，不反对有人替自己找买主，也不反对对方收跑腿钱，但别人不能先把他的时间卖完，再回来逼他补。

本金退掉以后，难算的才出来。西市绸庄为了等人，推掉了一个本来要来的旧

写手；南门药栈提前给三个伙计调了班；纸坊倒不急，只觉得自己被拿四海的名头骗了。裴九章说木筹不是四海开的，绸庄掌柜把那张假门楼纸拍在桌上：“你们让他天天在门口排人，我们哪知道哪张算你们、哪张不算？”

这句话让沈浪没法把人全推回丁六身上。四海这些日子确实默认丁六在门口来回拉单，老掌柜还帮他叫过两次人。假纸不是四海印的，可这门生意是在四海眼皮底下长起来的。宁晚棠没有留下替他们谈赔钱。她把四地址那张纸收进袖里，只对丁六说：“你以后若还卖排路，先把路走得通。”然后拿了自己的回款，去车院看新到的两辆车。抓完问题，她照旧只管自己的路，没有顺手接走丁六的生意。

当天傍晚，丁六把另外三家本金退完，账面那点差价也没剩下多少。原以为这就算赔过，西市绸庄却已经在外面骂开，说四海的半日能被一卖三回。第二日一早，门口来的人更多，手里拿的全是各式各样的小木筹：有陆简，有宋长川，有高烈，甚至还有一张写“韩先生一刻钟，二两”。

韩肃看到那块筹，半天没说话。他十两半日的私约被人拆成一刻钟二两，已经卖给六个不同买主，其中一个只是想请“韩尚书”替儿子看看该不该弃文经商。韩肃把木筹翻了两遍，忽然笑了一声：“这价倒算得细。可我什么时候把一刻钟卖给他了？”丁六的事还没收完，另一家叫“万便号”的掮客已经把生意做得更大。老掌柜晚上收拾柜台时才发现，丁六前几日替四海带来的五个真买主里，有两个其实也是从万便号转过来的，只是当时没人追问。四海刚学会替官员问半日，外面的人已经开始研究怎么把这半日切得更碎，再卖第二遍、第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