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三张脚钱票救活旧账

第三日，木作铺主领来一个五十多岁的旧车夫。人姓何，如今在北市看牲口，肩上背着布袋，坐下时先将袋口捏紧，仿佛里面不是旧纸，倒是今天刚收的脚钱。铺主请他证明当年三十六只木匣都送到了，他却不肯只拍胸脯。三根旧麻线从袋里取出来，穿着三十张脚钱票，各按年月留着，有关的只有三张，被他一张张抽到前面。每送一车，礼部门房给一张，票只记日期、车号、脚钱，没有货名。户部官员看了便有些失望，铺主急着说一车十二只，三车正好三十六，自己账上也一笔不差。蒋文和将三张逐一翻过，其中一张车号不同。何车夫一看便说，那天自己的车坏了，借老许的。再问老许，人已死，车也卖掉，刚连上的线仿佛又断了。

铺主脸涨红，忙说何师傅一向老实，断不会替几年前那点脚钱骗人。何车夫反倒不高兴，将三张往自己面前一收，说要的是当年进过礼部门的凭据，不是请东家夸自己人品。“夸得再好，账上也不会多一辆车。”

老掌柜赶紧添茶，蒋文和请他别收，拿着票号让人去取礼部门房脚钱总簿。何车夫坐下慢慢喝，铺主却站起又坐，直到总簿送来，眼睛没离过门。三张号码都对得上。借车那次也有记，何某代许车，不用死了的老许回来再开口。何车夫看到这一行，肩终于松了，说当年若不让门房这样写，回去许家非以为是自己多跑一趟藏脚钱。蒋文和又拿同月另一家铺子的票来比。纸、门房小戳、编号前后接得上，没有孤零零补一张挤进去。户部官员这回没有立刻喊全付，而是将铺里送货簿、礼部领用月份和现存六只双刻木匣一齐找来。

脚钱票说明三次车到过门，装的什么、多少，仍须另几处共同来认。铺主原先

恨那六只只够证六只，眼下却亲手把匣底朝上，稳稳摆在几份旧簿旁，不再气得要将它们全抱走。礼部现任主事到四海，看过这几样，在纸上写相互印证、认三次送达，没有写成自己当年亲收。他念给众人听，何车夫指着借车那行，说这一处别省，主事便将它留着，提笔署名。

三十六只能结。铺主拿到银票，反复看过抬头，伸手摸自己的钱袋，想塞给何车夫一两。两个人在门边推了好一会儿，一个说没有这些票钱就死在那里，另一个却只认自己带的是原来就有的东西，没替人编半句。沈浪走近时，那一两又被推回铺主手里。何车夫将麻线重新穿好，票子一张不少，见沈浪盯着布袋，先表明不卖，家里还有几箱，都留着有用。

“怕东家扣我跑过的路，才存的。”他说，“有些坏了，有些压在箱底，找起来费半天，可不能按废纸价收走。”沈浪本来就不买箱子，只请他想一想，今后谁需要找旧送货的车、门、日期，愿不愿按次翻。何车夫抬起头，有些不信，旁边铺主却将刚领到的银票展开，说自己至少愿意付这个找路钱。

“找到才给？”何车夫问，“翻半天没有，是我自己赔半天？”“你先开条件。”沈浪道，“别让人走时才知道你要收，找不到也一样先说清。”何车夫低头算了很久。如今在北市看牲口，不能随叫随到，一趟至少要匀出半日，替人翻箱还得把年月重新排。他平日最怕自己这点小价被东家一句顺手就省掉，轮到自己开，反倒脸红了。裴九章取来一张空纸，没有先给他安一个听着体面的名号。只让他写能找哪几年的路，票在什么地方，须提前多久叫，别答应不记得的日子都能翻出来。

“我不识这么多字。”何车夫

说。“你念。”他一句一句报，报到找不到，特意停了两回，怕四海以为收不到结果钱便嫌晦气。裴九章照写，旁边只留费用空处，让他想定再填，没有替他擅自许给第一家。这趟没让何车夫搬进四海。他的箱子仍在北市，现有的活也仍做，沈浪只将能接的这种差记到询人处。出了门有人直接找到他家，不借四海的牌，就不收四海门面钱。何车夫听见这句才笑了，将袋口重新系紧。老掌柜看三根旧线磨得发黑，想给他换新的，他先护了一下，说拆散就不知道先后，后来只肯在外头再套一根，没让人动原来的结。

第四日，真有下一家托人来问。他想过一夜，报找到旧路五百文，找不到也要二百五十文，算半日翻箱的工；若对方不认这个价，就别让他先停下手里的活再跑。裴九章将原话递过去。对方问过范围，才答应，派来的伙计却催何车夫这就走。他将纸折好，仍坐在门边，说北市那头牲口还没交给接手的人，约的是明早，今日不能来。“回去晚了，东家又要骂我。”伙计道。

何车夫摸了摸布袋，差点站起身，见老掌柜正看着，又坐回去：“你东家肯骂，你就说是我。今天把牲口丢了，明早还有谁肯把东西交给我？”伙计无可奈何，带着回条走了。何车夫等他拐出街口，才小声问裴九章，这样会不会下一家就不来。裴九章将约好的日子指给他，纸上清清楚楚。何车夫又看一遍，揣好了，回北市去交班。

那家木作铺主随后送来结款副本。沈浪把它同三张脚钱票的抄件存好，没让伙计挂一句谁带脚钱票来都能领货款的夸口。柜边还剩未结的旧欠，找补的是各自缺的地方，不能拿何车夫这次恰好留住的三张纸，替所有铺子都许一个明日能拿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