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4章 血肉磨坊

八月二十六日，罗店。

罗店这地方，地图上看着不起眼，真打起来才知道要命。

它是淞沪北翼的陆路交通枢纽，长江南岸的水乡集镇。北边距离川沙口登陆滩头大约12公里；往东到月浦、宝山，向西通往嘉定，向南直达大场、南翔。全镇被练祁河与无数河浜、稻田分割。

罗店是公路十字路口，罗嘉公路和罗月公路在此交汇。守住罗店，就能锁住日军，使其困在沿江狭长地带，无法向西迂回切断国军通往嘉定、南翔的补给与退路；一旦失守，整条北线防线有崩溃风险。

所以公路对陆军来说是重要资源，对一支拥有完整装备的步兵师而言，拥有一条公路，意味着有可靠的后勤通道。特别是在中国，农田和水网地带极难越过，一条公路对部队来说更重要了。

当时的中国，标准化的公路极少，适合大规模进军的就那么几条公路，所以罗店是必守之地。

第十八军的士兵们蹲在田埂后面挖战壕。挖了一米多深，地下水就渗出来了，泥浆混着稻茬，一脚踩下去拔出来都费劲。士兵们骂骂咧咧地继续挖，把挖出来的泥垒在田埂上当胸墙，勉强能挡住平射的子弹。

不过幸好，罗店镇中有十几座房子早前北“当地富商”改建为钢筋混凝土房屋，极其坚固，甚至预留了射击孔。

一个连长蹲在战壕里，抬头看了看天。天是阴的，云层很低。他骂了一声：“这破地方，连个山头都没有。日本人炮弹打过来，我们往哪儿躲？”

旁边的老兵说：“往泥里躲。炮弹落下来，泥巴能吸弹片。”

连长白了他一眼：“你倒是会安慰人。”

八月二十六日，日军第十一师团的主力在川沙口登陆完毕，开始向罗店方向推进。师团长山室宗武把第四十三联队和第四十四联队摆在第一线，配属师团炮兵联队和工兵。他的目标很明确，拿下罗店，然后向嘉定迂回，切断京沪铁路。

他

们在滩头受到了顽强阻击，伤亡惨重，但是中国军队很快就撤走了，这给了他一种支那军外强中干的错觉。

八月二十七日，日军开始进攻。

第一波是飞机。加贺号的舰载机从长江口起飞，飞到罗店上空，对着镇子和外围的稻田反复轰炸。炸弹落下来，把砖木矮房炸成碎片，把稻田炸成一个个泥坑。

第十八军的士兵们躲在战壕里，听着炸弹从头顶落下来的尖啸声。

飞机走了之后，炮来了。日军的山炮和野炮从三公里外打过来，炮弹落在战壕周围，把田埂炸得稀烂。战壕本来就浅，一炸就塌，泥土混着水灌进来，把士兵们半截身子埋在里面。有人从土里爬出来，刚擦掉脸上的泥，第二发炮弹又落下来了。

炮火准备持续了半个钟头。然后是步兵冲锋。鬼子们也奇怪，怎么今天中国军队的炮兵熄火？实际上是顾长柏下令，不要打的太狠了，要不然就没有吸引日军援兵的希望了。

日军端着步枪，在机枪掩护下往前冲。他们的队形很散，三个人一组，利用田埂和弹坑交替前进。掷弹筒手跟在后面，专门打国军的机枪阵地。国军的捷克式轻机枪刚开火，日军的掷弹筒就打过来了，一发榴弹落在机枪旁边，机枪手被炸飞，副射手接过枪继续打。

第十八军的士兵们蹲在战壕里，等日军冲到五十米才开火。中正式步枪和捷克式轻机枪同时打响，子弹从田埂上泼出去。日军趴在水田里，趴在弹坑里，用步枪还击。双方隔着一片稻田对射，子弹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白线。

打到中午，日军退下去了。第十八军的阵地上，伤亡过半的连队不在少数。一个营长清点人数，全营四百多号人，还剩两百出头。他把剩下的兵重新编成两个连，一个连守正面，一个连当预备队。

到了下午，日军又上来了。这回他们换了打法，不从正面冲了，从侧翼的稻田里绕。稻田里全是水和泥，人踩进去陷到膝盖，但日军不在乎，端着枪在水里趟。

第十八军的侧翼阵地只有一个排，排长发现日军从稻田里摸上来，来不及报告，直接带着人冲上去白刃战。

双方在稻田里拼刺刀。泥水被搅得浑浊不堪，人在水里滑倒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滑倒。刺刀捅进身体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刀扎进湿泥里。

排长捅死了一个日军，被另一个日军从侧面刺中，倒在稻田里，血把水染成暗红色。

天黑之后，日军退了。

第十八军组织了反击。每个团抽出一个营，带着步枪和手榴弹，摸黑往白天丢掉的阵地摸。夜里的罗店安静得很，只有远处日军的篝火在闪。突击队贴着田埂往前走，遇到日军哨兵就用手榴弹招呼。手榴弹炸开之后，端着刺刀冲上去。

一个连长带着人摸进了一个村子，白天被日军占去的。村子里的日军正在睡觉，枪架在院子里。连长一挥手，十几颗手榴弹同时扔进去，炸得日军鬼哭狼嚎。剩下的日军从后门跑，被堵在门口的突击队用刺刀捅了回去。

天亮的时候，这个村子又回到了第十八军手里。

但白天日军又来了，飞机大炮重新犁一遍，步兵跟着往上冲。村子再次易手。到了晚上，第十八军再组织反击，再抢回来。一个村子，一天之内换了三次主人。

练祁河水染着淡红漫过田埂，昔日白墙黛瓦的罗店，只剩断垣残壁。

白日炮火犁遍水乡，阵地得而复失；入夜，18军将士便借着水田暗影，以刺刀与血肉，一次次夺回这片公路要冲。

白日里敌机盘旋，山野炮轰鸣，炮弹一遍遍碾过阵地。士兵们顶着炮火阻击日军，阵地常常白天落入敌手。

等到暮色垂落，便是将士反击之时。一夜苦战，把白天丢掉的阵地再夺回来。一夜拼杀，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

一村一圩，反复易手。泥土里渗着将士的鲜血，残垣之下埋着无名的尸骨。

罗店，这个不出名的小镇，正在变成消磨血肉的血肉磨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