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9章 不求速胜，只求消耗

八月二十三日，中午，吴淞口外，出云号。

松井石根站在舰桥上，手里的望远镜已经举了半个钟头。

他在看南岸。从吴淞口到川沙口，十几公里的江岸线上，硝烟此起彼伏，炮声从早上到现在就没停过。

第三师团的报告每隔半小时来一封。第一封说“登陆受阻”，第二封说“仍在滩头”，第三封说“中国军队炮火猛烈，无法展开”。

第十一师团的报告更难看：“先头部队在罗店以北遭伏击，损失惨重。后续部队正在沿公路推进，但两侧稻田中发现大量中国军队工事。”

松井把望远镜放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他转身对参谋长说：“把最新的敌情通报拿来。”

参谋长递过来一份汇总。松井扫了一眼，眉头慢慢拧起来。

第十八军。第十一师、第十五师、第六十七师、第九十八师。这四个番号他都知道。都是陈诚手上的中央军嫡系，基本齐编满员，德国顾问训练出来的部队。

在华北，这些部队从来没有集中出现过。它们被分散在平汉线、津浦线、南口、保定，被日军各个击破。

可现在，它们全在上海北岸，挤在罗店到吴淞之间不到二十公里的正面上。

“十八军。”松井把番号念了一遍，“罗卓英。”

他又往下看。新编第一军，下辖四个师。这支部队可就不是国军精锐那么简单了，可以说是东亚劲旅，甚至是世界上的强军都不为过，多次击败蝗军，在东北击败数万苏军。

这支部队被大本营列为头号威胁，是真正可以和蝗军掰手腕的部队。

松井把通报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八月十七日那天，海军陆战队司令部的求援电报里提到一句“中国军队炮火异常猛烈，似有重炮”。

当时他以为只是海军夸大其词。现在他知道了，那是中国军队把全国的火炮精华全搬到了上海。

他对参谋长说：“给东京发报。就说上海方面中国军队兵力远超预期，建议增派更多师团。”

参谋长问：“司令官，要多少？”

松井想了想，说：“至少再派三个师团。如果有必要，五个，甚至……更多。”

下午两点，罗店以东，日军第十一师团前线指挥所。

师团长山室宗武蹲在一个临时挖的掩体里，面前摊着地图，手里攥着电话听筒。电话那头是步兵第四十三联队的联队长，声音断断

续续的，夹杂着枪炮声。

“师团长，我们在罗店以北三公里处遭遇中国军队主力。他们占据了公路两侧的高地，机枪火力非常密集。我们多次冲锋，均被击退。”

山室问：“你们面前是哪个部队？”

“番号不明，但装备精良。士兵戴着钢盔，每个班都有一挺轻机枪。他们甚至对我们发动反冲锋了，他们来了！”

山室把听筒攥紧了一点。往前冲？中国军队往前冲？在他的经验里，中国军队应该是防守的一方，被炮火一轰就散，被步兵一冲就退。

作为一个老兵，中国军队的抵抗意志他清楚得很。可现在电话里那个联队长说，中国士兵不躲，往前冲。

他挂了电话，对参谋长说：“第四十三联队顶不住了。调第四十四联队上去，从侧翼迂回。”

参谋长应声去调兵了。山室重新趴在地图上，盯着罗店的位置。罗店是公路枢纽，拿不下罗店，第十一师团就无法展开。他的部队被挤在公路两侧的狭窄地带，前面是中国军队的阵地，两侧是水网和稻田，后面是江滩。整个师团像被掐住了脖子，进退不得。

他在心里骂了一声。登陆之前，情报部门说上海北岸只有一些保安团。现在保安团变成了十八军和新编第一军。八个师，十万多人，这不是保安团，这是中国军队的主力。

同一时刻，吴淞方向，日军第三师团前线指挥所。

师团长藤田进比山室宗武还恼火。第三师团的登陆点选在吴淞铁路码头附近，地形狭窄，登陆艇只能一艘一艘靠岸。第一批上岸的部队还没有展开，就遭到了中国军队的炮火覆盖。炮弹落在滩头和登陆艇中间，炸毁了好几艘艇，后续部队上不来，先头部队退不下去。整个师团被压在滩头，动弹不得。

藤田进站在滩头附近的一个沙丘后面，举着望远镜看前方的江堤。江堤上，中国军队的阵地上火光闪闪，机枪子弹从头顶飞过。他身边的参谋趴在沙地上，不敢抬头。

“师团长，中国军队的火力太猛了。我们的山炮还在船上，没来得及卸。”

藤田进放下望远镜，脸色铁青。第三师团是甲种师团，在日军里算精锐中的精锐。可现在他被一条江堤挡住了。江堤后面是中国军队的一个团，装备着捷克式轻机枪和重机枪，火力密度比他的联队还高。

他对参谋长说：“给松井司令官发报。第三师团在吴淞方向遭遇中国军队主力阻击，登陆受阻，请求海军舰炮支援。”

参谋长问：“司令官，要实话实说吗？”

藤田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参谋长明白了。所谓的“请求海军舰炮支援”，实际上就是承认自己打不动。

……………………………………

八月二十四日，东京，陆军省。

田中新一把松井石根发来的求援电报放在桌上。上面写着：“上海方面中国军队兵力远超预期，截至二十三日晚，已确认番号包括第十八军全部四个师、新编第一军全部四个师、以及第九集团军之三十六、八十七、八十八师。预计总兵力超过十万人，火炮数量远超预期。我部两个师团在登陆过程中遭遇顽强抵抗，进展缓慢。请求增派至少三个师团。”

田中新一把电报看了两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之前笑话海军无能，笑话大川内守不住虹口。现在陆军自己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两个甲种师团上岸，第一天就被挡住了，寸步难行。

武藤章走过来看了一眼电报，说：“增兵是肯定的。问题是增多少。”

田中新一说：“先派三个师团。第九师团、第十三师团、第一百零一师团，从国内调。”

武藤章愣了一下：“十三师团，101师团都是新编制的特设师团，如此急迫，会不会？”

田中新一反问：“上海要是崩了，怎么办？”

武藤章没有再说话。他知道田中新一说得对。上海是中国的经济心脏，也是列强关注的焦点。如果两个师团在上海被中国军队吃掉，日本在远东的威信就彻底完了。华北可以慢慢打，上海不能输。

同日，上海，罗店前线。

第十八军军长罗卓英站在指挥所里，手里攥着电话听筒。电话是第十一师打来的，说日军又发起了一次冲锋，被打退了，阵地前躺了两百多具日军尸体。

罗卓英把听筒放下，对参谋长说：“告诉各师，不要追。让他们继续往前走。”

参谋长问：“军长，日军要是识破了我们的计划怎么办？”

罗卓英说：“识破了也没关系。他们退不回去。后面是江，前面是我们。他们只有往前一条路。”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罗店周边的地形。罗店在中间，吴淞在东，嘉定在西。日军的两个师团被挤在罗店到吴淞之间的狭窄地带。

某某日记：八月二十四日，日寇两个师团登陆受阻，进展缓慢。第十八军正面抗击，不追不堵，诱其深入。此战不求速胜，只求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