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5章 代号铁锤

八月十日，长江江面。

江阴要塞下游三公里处，十几艘旧货船正慢吞吞地往江心挪。这些船大多是退役的商船、拖轮，甲板上的锈迹厚得能刮下一层。

船与船之间拉着粗大的钢缆，钢缆上挂着一串串黑乎乎的铁疙瘩——那是从上海兵工厂紧急调来的水雷，一个个圆滚滚的，像泡在江里的铁西瓜。

岸上的工兵指挥所里，一个中校趴在瞭望窗口，手里攥着望远镜，嘴里数着数：“第七艘……第八艘……第九艘进去了。”他身后站着七八个军官，有人盯着桌上的江图，有人看着怀表，还有人往本子上画正字。

“沉！”

江心传来一连串闷响，十几艘船同时打开通海阀，江水从船底灌进去，船身开始倾斜，桅杆慢慢歪向一边。

中校在瞭望窗口喊了一声：“好！位置正了！”

“提前二十四小时，全部沉完。对外仍称十二号动工。”

这个命令是顾长柏亲自下的，原话是：“告诉江阴那边，沉船的事提前一天干完，对外就说十二号才开始。日本人在南京有人，在上海也有。消息传出去之前，让他们先把船沉了，沉完再放风。”

顾长柏在防内奸。（历史上，日军的军舰刚好赶在封锁线合拢前驶出封锁线。）

江面上的沉船作业还在继续。几艘民船拖着水泥驳船靠过去，驳船上装满了从南京拆下来的旧钢梁、废铁轨，还有从上海拆来的旧机器底座。工兵们把这些重物用钢缆绑在沉船的桅杆和烟囱上，再挂上水雷，然后一件一件往江里推。

还有大量用铁轨，钢梁组合在一起的铁笼子，里面装满了石头……

旁边一艘炮舰上，几个水兵趴在栏杆上看热闹。一个年纪大的水兵叼着烟卷，眯着眼说：“这阵仗够大的，沉了多少船了？”

旁边的年轻水兵掰着手指头算：“拖来的旧船加上征用的，怎么也有十多艘了。”

“不够。”老水兵吐了个烟圈，“顾总长要的是铁桶阵。光沉船没用，还得有水雷，有岸炮，有我们的军舰在后面兜底。日本人的船实在是太多了。”

年轻水兵问：“那我们自己的船呢？也沉？”

老水兵没回答，只是把烟头掐灭，扔进江里。

此时，汉口码头。

日本海军第十一战队的旗舰八重山号正停泊在租界码头，舰上的水兵们三三两两地靠在栏杆上，看着码头上的日本侨民在搬运货物。舰长佐藤大佐站在舰桥上，手里捏着一份从南京发来的电报。

电报是日本驻南京大使馆武官处发来的，内容很短：“据可靠消息，华方将于十二日起在江阴实施封江，沉船堵塞航道。各舰宜尽快撤出长江，转往上海。”

佐藤把电报看了两遍，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早就在等这一天。从七月底开始，长江沿岸的日本侨民就在陆续撤离，商船已经走了大半。剩下的军舰和炮舰，因为吃水太深，走不了陆路，只能走长江。但江阴封锁的消息一旦属实，长江航道就断了。

他把电报交给参谋长，说：“通知各舰，今晚升火，明晨出发。目标上海，全速前进。”

参谋长应了一声，正要转身，佐藤又叫住他：“把能带走的日侨全部带上。带不走的，让他们去租界避难。告诉各舰，路上不要纠缠，遇到华方舰船不要开火，我们的任务是把军舰带回上海。”

参谋长点了点头，快步走出舰桥。

深夜，汉口码头一片灯火。十一战队的十三艘舰艇依次解缆，炮舰和驱逐舰的烟囱冒出滚滚黑烟，在江面上拖出长长的灰带。码头上挤满了等待撤离的日本侨民，有人提着皮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站在岸边望着军舰远去，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庆幸还是茫然。

八重山号缓缓驶离码头，佐藤站在舰桥上，望着汉口渐远的灯火。他知道，这一走，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但他没有时间感伤。舰队沿长江顺流而下，天亮之前必须通过江阴。如果江阴已经封了，他们就得在江面上跟中国军舰拼命。

他拿起望远镜，望着前方的江面。夜色浓稠，什么都看不清楚。但他隐约觉得，江阴那边不会太平。

上海，八字桥。

八月十二日傍晚，暮色刚刚降临，街灯还没亮起来。一队穿着草绿色军

装的士兵沿着街道快速行进，脚步声在石板路面上敲出一片急促的节奏。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军官，手里拿着地图，边走边看，不时停下来指指路边的建筑。

一个穿长衫的老头站在弄堂口，手里端着一碗馄饨，看着这队士兵从他面前经过，愣了半天。他转头问旁边的邻居：“这是哪部分的？”

邻居是个年轻人，认识军装上的番号，压低声音说：“八十八师的。”

老头把馄饨碗放下，凑近看了一眼那些士兵的装备。他看见了锃亮的钢盔，看见了崭新的步枪，看见了每个班都有一挺的捷克式轻机枪。

老头咂了咂嘴，说：“了不得，这兵比我在闸北见过的那些强多了。”

士兵们没有停，继续往北推进。他们的目标是虹口和八字桥。按照计划，八十八师从南向北攻虹口，八十七师攻杨树浦，两路合击，把日军海军陆战队赶下黄浦江。

与此同时，在上海市区的另一头，八十七师的先头部队已经进入了杨树浦路。一个连长蹲在街角，举着望远镜观察前方。前方两百米处，日军海军俱乐部的灯光还亮着，门口停着两辆装甲车，几个日本兵端着枪站在沙包后面。

连长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排长说：“明天凌晨，先打这里。”

排长问：“不等炮火准备？”

连长摇了摇头：“炮十团还在路上，明天先靠我们自己。手榴弹管够。”

排长没有再问。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那些兵蹲在墙根下，有的在检查枪械，有的在啃干粮，有的靠着墙闭目养神。没有人说话。

在上海市区西侧，新编第一军的集结地。

刘尧宸站在一张铺着地图的桌子前，对着一群军官说：“炮十团明天凌晨到达阵地，24门150榴弹炮，全部进入预设炮位。两个博福斯山炮团，两个77野炮团，两个105榴弹炮团，明天凌晨五点前完成射击准备。”

一个炮兵团长举手问：“目标呢？”

参谋长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虹口、杨树浦、汇山码头、海军陆战队司令部。重点打日军的炮兵阵地和弹药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