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0章 同坐一张桌子

庐山谈话之后，南京作为四大火炉已经热到了极点。

顾长柏回到南京的当天，就把拟好的名单呈了上去。名单上的人分两类，一类是中央党政军要员，一类是地方实力派。前者好办，一个电话就来了；后者才是关键。

顾长柏知道他平时最怕开这种大会。地方军阀来了，表面客客气气，底下各怀鬼胎。

李综人、白崇喜来了，会伸手要军费；阎西山来了，会惦记中央的钱粮；刘湘来了，会拿川军的待遇说事；龙云来了，嘴里答应派滇军出滇，心里盘算的却是怎么把部队留在云南。

每一次开会都像在跟一屋子精明商人谈判，他得拿好处换他们表态，换完了还得防着他们回去不认账。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卢沟桥的枪声一响，庐山的话一说，这些人反倒主动了。

顾长柏的电报发出去不到三天，李综人、白崇禧就回了电：即日启程。

阎西山那边更快，回了八个字：“国难当头，义不容辞。”

刘湘派了代表先来打前站，说刘主席随后就到。

龙云虽然慢了一拍，也回了电，说“滇省虽远，不敢后人”。

顾长柏看着这些回电，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这些地方军阀，平时互相防备，跟中央讨价还价，谁也不肯轻易踏进南京城。现在日本人一打，全都来了。

***的威望靠他一个人怎么也立不起来，日本人一动手，反倒把他推到了台前，敌人帮你做了你做不到的事。

八月初，军事会议在南京正式召开。会场设在军委会大楼，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中央这边，何应钦、顾长柏、程潜、冯裕祥、朱培德、唐生智、张治中、顾祝同，全是老面孔。

地方那边，李综人、白崇禧、阎锡山、刘湘、龙云的代表、余汉谋，一个个风尘仆仆。

***坐在主位上，开场只说了几句话，“日本人这次是来真的，我们不能再各干各的。华北要打，全国要打，打到什么程度，怎么打，今天各位都说说。”

接下来几天，会议围绕三个问题反复拉锯。第一个是华北

怎么层层阻击。顾长柏把保定—沧县防线的部署方案摆出来，从第一道防线一直标到最后一道纵深。

阎锡山问了一句：“第二道防线如果顶不住，往哪儿退？”

顾长柏说：“往太行山退，往山西退。山西的地形是天然屏障，日军机械化部队进不了山。”

阎西山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顾长柏知道他心里在算，山西的地形能保住他的晋绥军，但能不能保住太原，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第二个问题是地方部队怎么纳入全国作战序列。这一步最难，因为涉及指挥权、粮饷、装备补充，每一项都是利益。

李综人直接提出来，桂系部队出广西之后，军饷要跟中央军一样待遇。

刘湘也接话说，川军出川可以，但武器太差，中央得补充。

何应钦把这些要求一条一条记下来，脸上表情痛苦。

***倒是难得大方，说：“都补，都补。打日本，花的是国力的钱，不是哪一个人的钱。”

……………………………

会议开到第三天，消息从前线传了过来。华北日军在卢沟桥受挫之后，开始沿长城各口发动试探性攻击。古北口、喜峰口、冷口，这几个长城关隘，同时出现了日军的尖兵小队。

顾长柏在会议上把电报念了一遍。屋子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阎锡山第一个站起来，说：“长城各口，我晋绥军熟悉地形，我来守。”

李综人也站起来，说：“桂军虽然远，但可以先调一部分北上。”

刘湘说：“川军出川的路线已经定了，走长江水路，半个月能到南京。”

***没有立刻表态。他看了顾长柏一眼，顾长柏微微点头。

***才说：“长城各口由晋绥军先派部队增援西北军和东北军，中央军第一梯队已经在保定集结。各部到防之后，统一归军委会指挥。”

当天下午，顾长柏把战区划分的草案又改了一遍。他站在墙上的大地图前，用红笔把长城各口一个一个圈出来，古北口、喜峰口、冷口、张家口，然后沿着太行山东麓划了一条线，一直到保定

。这是华北的第一道屏障，也是中国人能利用的最后一段地形优势。再往后，就是一马平川的华北平原，日军的机械化部队可以任意驰骋。

前线的电报一天比一天多。

顾长柏在参谋本部看到的最新战报里，日军的进攻方式很特别，没有大规模炮火准备，没有飞机轰炸，只是派出小股尖兵，沿着山间小路摸上来，试探国军的防线。这些尖兵大多是老兵，单兵素质极高，枪法准，动作快，利用地形隐蔽得很好。但国军占据高地，居高临下，机枪和迫击炮一打，日军又退回去。如此反复，每天都有交火，每天都有伤亡，但规模都不大。

顾长柏把战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看出了一点门道。日军在等。他们在等后续的主力部队，等重炮联队，等作战命令。

现在的尖兵试探，只是在摸清中国军队的防线布置、火力配置、地形利用。一旦他们摸清楚了，重炮一摆，主力一压，长城各口就危险了。

他把这个判断写进了备忘录，送到***案头。

***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加了一行字：“通知前线，加强工事，节省弹药，不准出击。”

顾长柏把批复转给前线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长城各口的守军大多地方部队，这些部队打日军是认真的，但装备差，弹药少，面对日军的单兵优势，每一次交火都要付出代价。

他让人从保定的兵站调了一批迫击炮弹和手榴弹过去，虽然不多，但能撑一阵。

那天傍晚，他走出参谋本部大楼，南京的晚霞烧得通红，半个天都是火一样的光。远处的长江方向有汽笛声传来，断断续续。他想起几天前庐山上的那篇讲话。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现在开始，每一天都会有人死在前线。长城各口只是开始，保定、石家庄、太原、上海、南京，这些地名一个一个排在那里，等着被填进战报里。他能做的事不多，无非是在地图上画线，在名单上签字，在电报里催弹药。

但至少，全国的人终于坐到了一张桌子边上，第一次不再分中央地方、桂系川系，第一次都说同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