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以理服人

十二月二十三日深夜，天津。

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静园后门外的小巷里。司机熄了火，副驾驶上跳下来一个穿着便衣的日本特务，轻手轻脚地打开了轿车的后备箱。

几分钟后，静园后门开了一道缝，一个裹着厚呢大衣的身影弓着腰从门缝里挤了出来，差点绊倒在路上。

他走到轿车旁，特务扶着他，让他蜷缩进后备箱里，盖上箱盖。

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轿车重新发动，缓缓驶出小巷，朝日租界方向开去。

溥仪缩在后备箱里，黑暗、寒冷和颠簸让他浑身发抖，但他死死咬住袖口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土肥原贤二派来接应的人告诉他，这是通往重登九五之尊的最后一段路程。

敷岛料理店是日租界深处一家不起眼的日式餐馆，纸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木格子推拉门紧闭。

轿车在后院停稳，特务掀开后备箱，把冻得哆哆嗦嗦的溥仪扶了出来，快步带进一间铺着榻榻米的雅间。

早已等候在此的日本军官站起身，对溥仪深深鞠了一躬，说：“陛下辛苦了，天亮后我们立即动身去塘沽，帝国的军舰已经在那里等您。”

溥仪坐在榻榻米上，喝了一口热茶，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安全了，日本人兑现了承诺，他马上就要成为满洲国的皇帝了。

然后他听见了外面传来的脚步声，皮靴整齐地踩在青石板路面上，由远而近，如同擂鼓。

雅间的纸门被刷地拉开，一名日本宪兵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报告：“长官，外面全是东北军！至少有一个营，把整条街都包围了！”

日本军官勃然变色，猛地站起来按住了腰间的枪柄。但紧接着，玄关处就响起了沉重的军靴声，一个东北军少校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至少一个排的士兵，刺刀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日本军官厉声喝道：“这里是日本租界！你们无权进入日本人的营业场所！这是对帝国主权的

严重侵犯！”

少校根本不理他，目光越过军官的肩膀，落在那位瘫坐在榻榻米上的废帝身上。

溥仪的脸色白得像纸，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茶，手抖得茶水泼了一身。

少校走上前一步，立正敬礼，声音冰冷：“奉顾总长及张总司令命令，请立即返回静园。任何人胆敢阻挠，以叛国罪就地枪毙。”

日本军官脸色铁青，但没有再敢吭声，街面上的情况他刚才已经从窗户里看到了，至少一个营，架着机枪和迫击炮，把整条街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能进来，说明外面的部队都被控制了。

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什么治外法权、什么帝国尊严，都是废话。溥仪被两名士兵架起来带出敷岛料理店时，几乎是拖着走的，嘴里不断重复着“完了，完了”。

消息传到大连时，土肥原贤二正在灯下修改刺杀顾长柏的备用计划。

拿到电报，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忽然一把将桌上的茶具全部扫落在地。陶瓷碎片在地板上迸溅开来，助手吓得连连后退，大气都不敢出。

土肥原用手撑着桌面深呼吸了好几次，然后缓缓抬起头，“叫川岛芳子来。”

川岛芳子很快就到了。

这位身着男装的清室格格听完了土肥原的叙述，忽然微微一笑：“那就把他交给我。刺杀顾长柏，需要一个能接近他的人。我已经物色好了一个人选。”

她回头拍了拍手，一个身姿绰约的年轻女人款款走进房间，对土肥原鞠了一躬，声音柔美而温驯

“南造云子，愿为帝国效劳。”

………………………………

顾长柏正在北平顺承王府与张少帅商议东北义勇军的物资调配时，收到溥仪被截回的消息。

电报上寥寥数行字，他看完之后往桌上一拍，冷笑了一声：“既然他不想体面，我就帮他体面。”

张少帅抬头看了他一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当年就劝他去读书，不要参与ZZ，没想到他还是放不下，我告诉他，围着他转的那些人都是骗他钱的，可是他……把权力看的太重了。”

天津

顾长柏的车队再次停在静园门口。这一次他没有让人通报，直接带着警卫排走了进去。

静园里的佣人们看见这阵仗吓得贴墙站成一排，大气都不敢出。

溥仪被从卧室里请出来的时候还穿着睡袍，脸色灰白，头发乱糟糟的，再也没有了第一次见面时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的帝王派头。

他看见顾长柏，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顾长柏站在客厅中央，“我上次来，给你指了一条明路。你不走。昨晚又钻了日本人的后备箱。既然“皇帝”不听人劝，那就跟我走吧。”

他看着溥仪，“我还是以理服人的，不会杀你！”

溥仪被吓的全身战栗，裤子好像湿了。

顾长柏说完转身就往外走，两个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溥仪，半扶半拖地带出了静园大门。

车队一路疾驰驶向火车站，顾长柏的专列已经升火待发，车头喷着白烟，汽笛长鸣。

婉容站在二楼卧室的窗前，掀着窗帘的一角，看着车队远去。

她没有哭，也没有追出去，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静园门外的梧桐树影里。

昨晚的事她已经从佣人嘴里听说了，溥仪偷渡离开天津时完全没有带上她，连一个字的口信都没有留。

土肥原的计划是先把溥仪一个人秘密运到东北，控制起来谈判傀儡政权的条件，后续再接婉容，对外营造“夫妻团聚”的完整皇室形象，方便构建伪政权。

但溥仪临走时只对门房说了句“告诉皇后我去去就回”，然后钻进了日本人的后备箱。

婉容得知消息后在卧室里枯坐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佣人进去送茶，发现她把两人的结婚照从墙上摘了下来，面朝下扣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