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蛮中夜

王扬刚回帐，左右哈耶、寨老以及几个头人的礼物就送到了。

果酒八坛，丹砂三筒，蜂蜜三瓮，肉脯十斤，劲弓四张、银柄匕首一双、白狐皮一张、鹿皮两张、狼皮两张、透油牛皮三张（以油浸牛皮防水）、猪牛羊各两头以及黄连、黄精、山姜、天门冬等药材。

这是王扬已经听清的。

此时王扬的手掌正陷在白狐皮柔软的绒毛中，看着雪白的毛尖从指缝间漫上来，有些走神，对于来人后面念的礼物也没太入心。

他在反省自己之前和老鲰耶对话中的一处破绽，就是以琅琊王氏发誓一节。

严格说来也不能算破绽，只能说处理得不是那么完美，自己作为天朝上使，顶级贵公子，虽然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以宗族立誓也不算违和，但还是显得轻率了。典型的没稳住！其实这里明明不该失误的，只是对方发难太突然，先声夺人，一下说中自己薄弱处，又立场极坚，丝毫不被带偏，搞得王扬心里有点没底。并且他速度太快，不是说话的速度快，而是换招的速度快，一招接着一招，各种话术纷至沓来，软硬相兼，虚实相应，自己虽然稳住了阵脚，没被攻破，但还是在不知不觉间，被对方带了波节奏。

所以当老鲰耶打真诚牌的时候，自己也以真诚牌相应，但由于之前已经出过几轮牌了，这轮再出，要换不一样的，所以就换到发誓上了。当然，这也与自己要立诚恳人设和预埋伏笔有关，但不管怎么说吧，还是不够稳，下次得注意......

王扬这边正“三省吾身”，对面那个蛮官则有些不知所措：这也犹豫太久了吧，到底怎么样给个准话啊！其实他本来不着急，只是王扬身边那个美得出奇的女护卫脸色实在是不善。听说此女武艺极高，又深得汉使宠幸，现在她虽然一言不发，但那双眼睛中的冷意却似寒潭一般，冻得人脊背发凉。他知道自己已经把人得罪了，但他也是奉命而行，能有什么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请示道：

“请问汉使，那四个女奴是现在带进来还是......”

话还没说完，美人护卫的手便按到了剑柄上。

嘎咧！不会要砍我吧？！

帐内安静得可怕，蛮官只觉压力山大，这时听到王扬开口道：“什么女奴？”

蛮官如逢大赦，脱口说：“是右哈耶送给汉使暖.....送给汉使的美人，说是事先说好的，个个像山雀儿一般，保管汉使喜欢......”

蛮官声音越来越虚，见陈青珊冰着面，握紧了剑柄，蛮官赶紧补充道：“这是哈耶大人让我转述的原话。”

王扬笑道：“替我谢过你家哈耶，跟他说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这儿不缺美人，等回头我请他喝酒。”

陈青珊悄悄松了口气，嘴角微微上扬。

蛮官还想再劝，却见陈青珊凤眸微眯，似有霜刃迸射！

“小人一定将汉使的话转告！小人告退！”

蛮官迅速告辞离帐。

王扬则站在原地，继续内省。

陈青珊见王扬一直不说话，小声说道：“你是后悔了拒绝了吗？你要是后悔我可以去叫他回来。”

王扬一愣，随即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确实后悔......”

陈青珊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要停滞了！

然后便听王扬说道：“早知道让他折现好了.....”

陈青珊：⊙.⊙

.....

归附的事已经定了下来，这几天连续宴请，气氛欢洽。不过这是针对于接待王扬而言的。对于整个蛮寨来说，气氛就有点微妙了。

汶阳蛮不仇|汉也不亲|汉，上层既已达成统一意见，只要开始宣传汉蛮一家、通商互利的好处，让大家心中有数，逐渐接受就行。可不知道怎么的，汉廷大军在外准备围剿的消息悄然传遍蛮寨，让部民们一下就紧张起来。

本来“郎情妾意”的交好，现在却多了几分城下之盟的味道。虽然从某种角度上来，事实也确实如此，但上层心照不宣是一回事，明白地掀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这一方面让不少人心生畏惧，担心齐军来攻，只盼快些归附，减少了反对的阻力，但另一方面也挑起了有些蛮人的逆反心思，尤其是一些好战的年轻勇士，骨子里的桀骜被激发出来，好一点的放几句狠话，啐几口唾沫。火气旺些的便要打架生事，甚至出现了试图冲到王扬营帐前挑衅的事。至于聚众请见少鲰耶、要求与汉人谈判争取各种条件等等，也是层出不穷。

虽说都是小事，并且目前为止没闹出什么大乱子，不过拓山、勒罗罗、乌尔克等人都看出了不稳的苗头，并且嗅到了阴谋的气味。不能排除有人在暗中拨弄是非，故意破坏和盟的可能。几人商议后想出个好点子，决定会猎点兵，聚集蛮军，出驻汶阳峡、青石岭、鹿儿岗等边境要地。

一来作为对汉廷围剿的回应，向部众展示对外的强硬立场。二来稳定人心，告诉大家不必提心吊胆，蛮军有能力保护蛮寨，踏踏实实过日子便好。三来借此机会，把闹事分子遣出，既断了他们煽风点火的由头，又顺了他们守护蛮部的心意，安抚他们躁动的血气，还可以用军纪约束其言行。更重要的是可以阻止他们继续在寨中蛊惑人心，扩大影响。

为了避免这些人在军中鼓噪，一些“重点人物”受到“特别关照”，或是远派哨岗，或是分编拆散，或是严加监管。虽说在当前这种情况下军中哗变的可能性不大，不过还是小心为上。因此，将蛮军分作几部驻扎在不同要地，除了布防对象不只针对汉廷之外，也暗含了分散兵力、防范军中生变的考量。

以上是对内，对外也有两层考虑。一是防汉廷假借和谈之机，出兵偷袭。二是与永宁部会谈在即，耀兵威以加筹码。总之是一举数得。

蛮军一离寨，寨内气氛顿时松缓下来，之前的那些细碎风波如潮水般退去，转眼归复平静。寨中平静，王扬这儿热闹依旧，夜夜酒宴不断，拓山、达达木、勒罗罗等人每日作陪，一边拉近感情，一边敲定蛮路通商的具体事宜。

这一日宴罢，松风入夜，篝火微明，王扬、陈青珊带着四个蛮卫走在回帐的路上。

王扬酒意微醺，见山月随人，银辉漫地，不由想起千年后某个宿在古寺中的凉爽夜晚。也是夏日，也是山中，也是岚影压低

的呼吸，也是月色在衣衫上洇开的涟漪。只是千年后的佛寺现在尚未建起，而此刻醉眼看见的，或许，已是另一个千年......

王扬正想着心事，不觉已近帐前，他瞥了一眼栅栏边上的守卫人影，手掌一敲，停下脚步，叫了一声：“哎呀！我玉佩掉了！”

说完便掉头便往回走，借着月光在地上搜寻起来。几个蛮卫要上前帮忙，王扬向前一指：“你们帮我顺着这条路找，找到的有重赏。”

一个高个子蛮卫道：“公子的玉佩在腰上挂着。”

王扬烦躁道：“不是这个，我还带了块白玉，你去那个草丛里看看有没有。”

“是，小人一路寻过去，一定为公子找到玉佩。”

四个蛮卫便开始寻找，高个子蛮卫找得最仔细，速度也最慢。陈青珊心觉诧异，王扬带没带白玉佩她还能不知道？一边装着找玉的样子，一边悄声问王扬道：“怎么了？”

“戒备，跟我向西，别走太快。”

王扬察觉到不对出于三个理由，第一、往日栅栏边上火把四束，今天只有两束，这就导致栅栏口处几个守卫的面目看不清。第二、今日守卫站得比往日集中，都站在栅栏边上的阴影处，火把附近反而没人。第三，往日他没回帐时，守卫都比较松懈，有时会靠栅栏上，或走动放松，或互相说笑。可今夜那些人影站姿挺拔，像钉在地上一般。

有问题......

西面是勒玛的住所，王扬准备去的是那儿，而非东面勒罗罗所在的九头帐。

首先，王扬不能信任勒罗罗，虽然勒玛也可能和兄长一条心，但即便勒罗罗设了什么陷阱，勒玛不知情的概率也很大。到时或得勒玛帮助或擒人质。其次，如果此事与勒罗罗无关，那背后设计之人有能替换掉王扬住所的所有守卫，如此能量，针对的可能不只是自己，勒罗罗那儿说不定更危险。最后，越向东靠近九头帐方向越空旷，向西的路则要曲折复杂，多所穿越，不远处还有一个晒兽皮的地方，适合周旋。

此时一众守卫出了栅栏，在浓墨般的暗影中，一步步向王扬走来。

王扬拉起陈青珊就跑！

高个子蛮卫几乎同时向王扬方向窜出，拔刀在手，大声吼道：“保护汉使！”

王扬叫道：“先杀他！”

高个子蛮卫本想偷袭陈青珊，却不想直接被王扬下了杀令。而陈青珊对王扬的信任已刻到骨子里，也不管王扬为什么突然下令杀自己人，反正他说了就要做，令出手动，在高个子蛮卫的刀尖快要逼近陈青珊后心时，少女的剑已自腰间暴起——

“铮！”

剑光如雪练横空，划出新月般的弧光！

蛮卫喉间乍现一道血线，转瞬便漫开一片殷红。

在血雾喷溅的刹那，王扬已拽过尸体挡在陈青珊身前。

噗噗噗！

三支小箭钉入尸身！

那些原本嵌在阴影里的守卫们仿佛突然挣脱了黑暗的束缚，猛地窜出，如一群惊飞的夜鸦扑入月光！

此时寨中几个方向杀声骤起！原来——

杀机不止在这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