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7【徐状元赴任应天府】

徐来离开京城那天，大约有二十多人来送行。

排面很足。

苏轼没有露面，他的妻子突患重病，正在托欧阳修寻找名医。

徐来对医学一窍不通，他看的历史穿越不多，不懂劳什子大蒜素怎麽提取。更何况，大蒜素又不是包治百病的东西。

徐来只能介绍林亿给苏轼认识。

林亿奉命编修了多年的医书，认识京城和地方许多名医，或许能救苏轼的妻子一命。

如果救得王弗性命，「十年生死两茫茫」估计也没了。

苏颂、沈括都是请假来送行的，还有欧阳辈、欧阳辩两兄弟，还有许安世、卢知原等太学生。

杨殊再次破例饮酒，并写诗送别。

今天写诗的挺多，一首接一首。

每收到一首送别诗，徐来就喝一盏酒。又是十多盏酒喝完，他的胃都已经撑饱，浑身也变得轻飘飘。

满打满算，徐来估计喝了二十多盏米酒。

小迷弟欧阳辩递上毛笔：「兄长何不留别一首？」

众人满怀期待地看着徐来。

徐来接过毛笔，借着醉意挥毫，写完拱手说：「诸君告辞，来日再会！」

《都门留别》

【尊前莫问几时同，醉指青山路万重。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

有几个跟徐来并不熟，今天纯粹来凑热闹的士子，连忙拿出纸笔抄下这首诗。

站在旁边不远处的张安吉，也过来跟着抄诗，然後飞快跑回颍王府。

欧阳辩望着徐来登船，痴痴重复道：「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一叶浮萍归大海————」

徐来真的喝醉了，他站在甲板上，醉醺醺朝友人们挥手。

直至官船离岸，驶出百丈之外，他还在隔空挥手。

「我扶你进舱睡一阵吧。」余善元说。

徐来笑道：「只是微醉，还能走路。」

余善元也是今天离京，跟徐来同乘一条船。

徐来在宋城（商丘）下船，余善元却还要继续南下。

「醉指青山路万重」纯属艺术夸张，开封距离商丘仅二百余里，全程坐船转眼之间就到了。

次日，上午时分。

官船在宋城的汴河码头靠岸。

北宋的商丘非常繁荣，因为这里是交通和商业重镇。从长江流域运往京城的物资，大部分都要途经此地。

港内密密麻麻全是船只，码头上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徐来除了《礼部韵略》，别的书都放在老家，随身物品并不是很多。他和余善元道别之後，也懒得雇佣苦力，亲自带着随身行李下船，直奔应天府城南门而去。

签判有自己的专属衙门，建筑跟府衙连在一起，叫做签书判官厅，简称签厅。

要先踏入府衙大门，再折道前往签厅。

府衙可不如县衙那麽好进，他在外衙大门处就被拦住。

守门吏役见徐来身穿襴衫、头戴幞头，明显是一副士人打扮。但又自己挑着行李，身边连个随从也没有。

一时之间，门吏有些拿不准：「敢问这位————嗯，官人，到府衙有何公干？」

徐来放下行李，拿出自己的宣牌说：「我是应天府签判，前来赴任。」

这是一块铜牌子，刻有官员姓名、职级等信息。

门吏看清宣

牌的内容，顿时吓了一跳，连忙说道：「徐签判快请进。」接着又朝里面喊，「王六，快来给徐签判拿行李！」

一个中年吏役快步奔来，先给徐来行叉手礼，接着又帮徐来挑行李。

等他们进入签判厅大门，才有府衙吏役跑来，跟那门吏窃窃私语。

「这位徐签判是什麽来头？看起来好年轻啊。」

「多半是考中了一二甲，家里有人做大官的新科进士。」

「啧啧啧，怕是哪位大相公的後人。周签判上任还不到一年，硬生生就被他挤走了。」

「什麽挤走？莫要乱说！」

「不会就是邸报上写奏疏那个徐状元吧？」

「他还真叫徐来！」

「————"

签判厅的办公区域不是很大，属於府衙的附属建筑，但也有自己的後院宅邸。

也就是说，徐来不用租房子住，签判厅後院即他的官宅。

听闻新来的签判到任，属官们纷纷前来拜见。

不多时，即将卸任的签判周慎之，一脸幽怨慢吞吞走来，到了人多的地方才挤出笑脸。

周慎之已经快五十岁了，苦熬二十年才升到京官。

去年赵曙亲政，周慎之的举主也得以高升，他总算弄到应天府签判的差遣。

屁股都还没坐热呢，就要给人挪位置了！

周慎之很想把徐来掐死。

这个官职其实没太多油水，但只要干满一任，就能作为跳板快速升迁。

强忍着杀人的冲动，周慎之微笑拱手：「久仰徐状元大名。前两日从邸报看到请罢谢恩银奏疏，鄙人读了佩服之至！」

「周签判谬赞了。」徐来回礼道。

周慎之的养气功夫还是不够，刚刚还装得极有风度，此刻忍不住透出一丝怨气：「请莫要再称职务，我这签判就要交接卸任了。」

徐来微笑道：「一日未交接，就一日是签判。」

周慎之实在不想跟徐来多言，他怕自己又忍不住说怪话：「交接之事，过两日再办。

徐状元可先安顿下来。张孔目，你来安排。」

这位张孔目，名叫张德用，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文吏。

他不是普通的孔目，而是「都孔目」，乃签判厅所有文吏的头头。

张德用这种京府都孔目，是看不起普通文吏的，每每以士人自诩。而且他跟文官一样，也有俸禄可以拿，并非寻常胥吏可言。

徐来告别周慎之及属官，跟着张德用来到一处官舍。

张德用小心翼翼解释道：「徐签判，周签判暂时还未交接，签厅後宅他还要住几日。」

「明白，我先在这里住着。」徐来表示理解。

张德用暗自松了一口气，生怕徐来年轻气盛闹别扭。

他继续说道：「周签判的仆人，大部分都是要遣散的。徐签判如果愿意，可以转接雇佣契书。如果不愿意，在下就给徐签判另寻仆佣。」

「不必另寻，」徐来说道，「给我留一个厨子，一个洒扫仆妇即可。」

张德用建议道：「最好再留一个园丁、一个侍女。尤其是侍女，总不能厨娘做好饭菜，徐签判亲自去厨房盛饭端菜吧。」

「让厨娘端来即可，宅子里人不多，她没多少事可做，」徐来说道，「园丁不必留下，让他每隔十天来修剪花木即可。我按天算钱。」

「是！

」

张德用又提醒：「签厅内衙的门吏（门子），徐签判随时可以更换。」

门子肯定要换成自己人。

但门子必须识字，而且还要懂规矩，徐来不可能从清溪村叫人来。他已经让余善元帮忙带信，请余仲荀安排一个老实可靠的余家仆人。

最好是来一对中年夫妇，男的做门子，女的做洒扫佣人。

布超肯定也要叫来。

徐来现在缺一个跑腿儿的心腹。

雇佣这麽些人，徐来的钱够用吗？

够的！

徐来目前的各种待遇如下—

料钱：30千。

餐钱：2千。

添支钱：7千。

禄米：4石。

薪（木柴）：20束。

藁（稭秆）：40束。

以上都是按月发放，另外还有衣赐：春、冬绢各12匹，冬绵20两。

这些是他寄禄官和差遣的总收入，而且大部分来自差遣，也就是应天府签判的工资。

几年前，宋仁宗颁布《嘉佑禄令》，明确规定各种官职的工资不可叠加。如果有重合的，按其最高官职待遇发放。

但如果不重合，就可以加起来。

譬如每月2000文的餐钱，就是徐来的寄禄官（秘书监正字）餐饮补贴。

应天府签判的待遇很高，苏辙还要再混十年，才能捞到这个官职，而且还是在有人举荐的情况下。

这就是状元的特殊荣耀，初授级别很高，升迁速度极快！

徐来靠着发明热气球、望远镜获得荫官，再加上皇帝亲自发话，才稍微抵消了谅闇榜以及进士贬值的负面作用。

若是换做以前，进士学历还未贬值，考第四名的王安石，就能拥有他现在的状元待遇。

王安石的初授寄禄官，跟徐来属於同一阶，但比徐来要靠前一个位次。也就是优於徐来。

王安石的初授差遣，是淮东路签判。而徐来是应天府签判。一个省级，一个直辖市级，说起来其实差不多。

徐来也不着急，老老实实在官舍住下。

他已经看出来了，那位姓周的前任，似乎非常有情绪。但朝廷规定了交接期限，对方再不愿意也得按时搞定！

无非拖延几天而已。

签厅那些属官属吏，徐来也没主动接触，等交接时自然会打交道。

连续两日，徐来都在城内城外溜达。

先熟悉建筑地形和风土人情，顺便买两本书看看。比如法律书籍。

签判除了做秘书长，还拥有一些司法职能。

譬如受知府委派，参与案件的审讯和调查。依据《宋刑统》，对案件进行分析，提出初步判决建议，并写成文书供长官参考。

遇到不合理的判案，徐来拥有覆核权。虽然他强行出手，肯定得罪司法官员，但他就是有这种权力。

而且应天府的重大案件，在知府最终决断之前，徐来随时可以提出异议！

另外，应天府的所有重要公文，都需要知府、通判以及徐来联合签名。

徐来如果不签名，知府也能强行通过，但事後他可以弹劾，且出了问题他不背锅。

「徐签判，吕知府设宴款待，请你今晚去府衙後宅。」

「知道了。」

此时的应天知府叫吕居简，吕蒙正的第十一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