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应变

一刻钟后，陆安已策马狂奔至大觉寺石桥附近，他快速骑马到了大觉寺东北侧一处缓坡上，随即勒马扭头望向南盘江江对面。

此处离南盘江已不到一里，地势稍高，能俯瞰大觉寺附近江段。

但浓夜如墨，偏生对岸火光冲天，将半条江面都映成了暗红色。

那些火焰从清军大营方向腾起来，时高时低，有时“呼”地一下蹿起老高，像是火势更大，有时又暗下去，只余一蓬蓬跳动的火星。

江风从对岸吹来，裹着焦糊和血腥的气味，热烘烘地扑在脸上。

陆安勒住马，举起手中的单筒远镜，镜筒里，火光刺得他眼睛微微眯起。

只见清军大营方向人影幢幢，无数黑点沿着火光边缘跑来跑去，有的举着火把，有的抱着兵器，像一窝被烟熏出来的蚂蚁，乱糟糟地分不清敌我形势。

江面上，偶尔能看见一两条小船或木排的轮廓，被水波推得摇摇晃晃。

“公子，”冉平从前方策马回来，马尚未停稳，“李来亨部已经半数过江了。”

陆安放下远镜：“石桥清开了？”

冉平摇头：“石桥原本堵着，李来亨当机立断让人直接尝试清开桥路，又让土营拆了砍了十几棵树，捆成十几条木筏子，即刻抢渡。

他让麾下带前锋先上了筏子，靠岸时正巧撞见几个正蓝旗的人从桥头跑下来，说桥头正被清贼猛攻，请他支援。

忠贞营的前锋二话不说，沿河往桥头打过去，进攻桥西的清军被内外夹了个措手不及，丢下上百具尸体往西逃了。

以后桥西的残存正蓝旗配合李来亨先锋，同时从两头清理石桥桥面，眼下大部队正从清开的石桥上过，约莫已过了一半。”

陆安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对岸，接着问：“那今夜桥头到底什么情况，可有说？”

“有说。”冉平

道。

“回来的中军官说，李来亨前锋到之时，正蓝旗的人正与赵布泰派来夺回石桥的清军杀成一团。

来夺回石桥的清军人数占优，正蓝旗已经快顶不住了。李来亨前锋带着前锋斜插进去，一个照面就把那伙清军杀散了，这才守住桥头。”

陆安点了点头，他早就料到是这么回事。叛徒泄密，正蓝旗被迫提前发难，清军反应再慢，桥头这么要紧的地方也一定会派兵来夺。

李来亨到得不早不晚，再迟半刻钟，大觉寺前头恐怕就只剩一地敌人辫子兵了。

正想着，几匹快马又从对岸方向踏水而来，他们涉过浅滩，溅起大团水花，朝帅旗这边急奔。

冉平立刻迎上去，马上是两名中军官，浑身湿透，脸上被火光和汗水涂得一片狼藉。其中一个滚下马背，喘着粗气朝冉平说了几句。

冉平听后连连点头，然后立刻转身回来，面色比方才更重了几分。

“公子，派去对岸的中军官回来了，情况已经探明。正蓝旗内部有人泄密，那告密的旗丁把兀儿特、邵尔岱他们给卖了。

赵布泰派济席哈去拿人，邵尔岱知道躲不过，这才被迫提前举事，直接拔刀相向。

好在正蓝旗那头准备得还不算差，邵尔岱当即带人直接现场发难，与那济席哈的人杀作一团。麾下也是一片大乱，也有人派快马来咱们大营送信告知情况，可送信的人半路撞上清军巡骑，没过得来。”

“眼下清军主力大营里还有几股正蓝旗的反正兵马，他们得知晓事情泄露后，唯恐被清廷抓获问罪，也是在清军营区纵火，并试图纵兵突击赵布泰的中军大帐。

只是目前还不知道清军大营具体战况如何，也不知这些正蓝旗反正兵马是否得手，所以李来亨问，下一步如何打？”

陆安看着对岸那片混乱的火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传令李来亨

，忠贞营不要等全军过完了，反正的正蓝旗那点人，撑不了太久，赵布泰只要回过神来，立刻就能把他们包了饺子。

让李来亨带已经过江的兵马，马上向清军大营进攻，给我从里面往外打！配合正蓝旗的人先把赵布泰的中军搅烂！其余还没过河的忠贞营，告诉他，我在这里替他收拢，会随后持续跟进！”

冉平一拱手，转身便去传令。

那几个中军官翻身上马，又冲回江边，其中两人直接驱马下水，朝对岸奔去。

江面上火光与夜色交错，他们的身影很快没入那片暗红之中。

陆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帅旗之下，号角兵早已列成两排。

冉平传下命令，为首那大个儿号角兵深吸一口气，把牛角号抵在唇边，猛地一吹。

“呜——”

号声浑厚而悠长，贴着江面传出去，在两岸的山壁间来回回荡。

紧接着，十几面战鼓同时擂响，鼓点如暴雨砸瓦，震得人胸腔发麻。

大觉寺方向的明军前锋听见号令开始集结，随即一段时间后，应该是得到了塘马的传达命令，也是齐齐发一声喊，火把如长龙般向石桥涌去。

陆安随即扭头朝来时的明军大营方向举起远镜，便瞧见东面远处赤武营也开打了。

远处的炮声一声接着一声，闷雷般沿着南盘江往上游滚。

十二磅炮与六磅炮交替轰击，炮口喷出的火光在夜色里格外刺眼。几息之后，对岸清军江防阵地上腾起许多火焰，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和惊呼。

文中兴的炮手们像发了疯，装填、清膛、点火，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那些炮弹带着尖锐的啸音掠过江面，砸在对岸清军营垒上，木屑、石片、碎布被炸得满天飞溅。

陆安举起远镜再望，便见在持续炮火吸引之下，清军沿江防线已经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