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2章 溃决

陆安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远镜，朝清军大纛的方向望去！

镜筒里的画面都在抖，是他的手在抖，他死死地稳住呼吸，睁大了眼睛。

他看清楚了，清军的大纛还立着，可大纛下面乱作了一团。

许多护卫模样的人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还有人站着一动不动，手里牵着马，就那么呆呆地站着，不知在看什么。

哪怕周遭不断有炮弹落下，他们也是那样呆站着。

似乎没有人在指挥，也没有人在传令。那面清军大纛插在地上，旗面在风里翻卷，却显得说不出的萧索。

陆安的心猛跳起来。

清军统帅多尼死了？被炮打死了？

他不知道，他也不能确定那到底是清军统帅死了，还是别的什么？

可陆安已顾不上真假了，这个当口，哪怕对方没死，他也得要当他真死了！

陆安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出来：“多尼已死！大明万胜！！！”

他转过头，冲身后那几个鼓手吼道：“擂鼓！猛攻！”

帅旗下喘息的鼓手闻言，那几双已经磨出血泡的手爱都挥动鼓槌，朝鼓面上砸下去。

咚！咚！咚！

战鼓声像闷雷滚过战场，一声接一声，响彻天地之间，震得人骨头发麻。

陆安提起刀，带着亲兵队和赞画房镇抚司的人一齐高喊：“多尼已死！大明万胜！跪者免死！”

“多尼已死！跪者免死！”

声音如同多米诺骨牌倒下，泛起涟漪，层层传开。

先是将旗附近的人在喊，然后是西翼的残兵在喊，再然后，像水面的波纹一般，一圈一圈地扩开去，越来越远，越来越响。

西翼的满蒙八旗攻势为之一顿。

陆安看得很清楚，不多正在往前冲的八旗兵脚步突然慢了，他们频繁回头朝大纛的方向张望。

隔着硝烟他们或许看不清楚，可他们的确能看到那里乱作一团，能看到许多人蹲在地上，像是在哭。

“大纛下出事了？”

这个

念头像瘟疫般扩散，从每一个满蒙八旗兵的头顶浇下去，他们自觉还能继续作战，直至贯穿明军西翼。

可如果主帅死了，这一仗还打什么？

许多八旗军官开始集结身边的勇士，边打边往回收，想抽身出去看看情况。

有的牛录额真大声呼喝着，试图稳住阵脚，可底下的八旗子弟已经频频回头，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反观明军这边。

西线战场之上，杀伐之声震彻旷野田野。

掷弹兵伍长郑义浑身浴血，双臂早已因连续死战而酸痛脱力，手中一柄捡来的金瓜锤沉沉坠腕。

方才他只能咬牙固守、边打边退，凭麻木的身躯硬扛前方无穷无尽的八旗敌军冲锋。

此刻听到周遭有人喊叫敌将已死，我军大胜之后，他回过头，便见天地间都是骤然响起的连天彻地的明军喊杀声欢呼声。

万千将士都齐声怒吼“万胜”，声浪如山海倾覆，压过了附近所有明清士兵垂死的惨嚎。

确认敌将已死，己方大胜后，这震耳欲聋的得胜呼声灌入耳畔，瞬间点燃了郑义胸中最后一丝余力。

他双目赤红，浑身疲惫顿时尽数被战意冲散，他不再固守防御，而是提着沉重的金瓜锤嘶吼着反冲而出，对着面露怯色、步步后退的清军兵士疯狂劈砍屠戮。

周遭明军将士也是士气沸腾，人人悍勇，纷纷弃守为攻，潮水般向西翼压上，对着清军全线发起决绝反攻。

原本气势如虹，层层猛攻西翼满蒙八旗，气势则是瞬间一泄到底。

纵使他们兵力数倍于当面明军，铁甲精良、阵型尚存，可主将多尼战死的噩耗早已在人潮中轰然传开。

群龙无首的八旗劲旅，纵使各级甲喇、牛录军官如何挥刀嘶吼、厉声督战，斩杀逃兵以正军法，也再也压不住全军弥漫的溃败惧意。

往日悍不畏死的八旗精兵，此刻人人心胆俱寒，眼底再无半分冲锋锐气，阵型层层凝滞，旗人频频回头张望，个个进退失据，只能僵硬地边打边退，战意彻底溃散。

而相较尚且且战且退的西翼八旗军队，那清军中线的绿营，更是本就在持续瓦

解崩溃。

如今更多本就濒临溃散的绿营兵卒，听闻主将已死，还有天地间震天动地的明军胜势后。

心中最后一丝军心彻底崩塌，士气顿时一泻千里，如同大堤溃决一般瞬间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整条中线战场的绿营兵彻底失去建制，官找不到兵、兵找不到队，成千上万溃兵乱作一团，漫无目的狂奔逃窜，踩踏哭喊之声遍野。

阵前高处，舟山营主将张煌言也是亲手擂动震天战鼓，急促猛烈的鼓点如惊雷贯耳，层层催动明军士气。

舟山营将士战意冲天，人人拔刀疾冲、奋勇掩杀，顺势将无数中线绿营溃兵径直驱向西翼八旗阵列之中。

无头乱撞的绿营溃兵汹涌冲撞，瞬间冲乱了西翼满蒙八旗尚且残存的阵型，自相践踏、拥挤推搡，八旗严整的军阵被自家溃兵彻底撕裂、搅得支离破碎。

紧随其后的舟山营精锐趁势杀入阵中，铳枪并举、火铳铅弹倾泻，对着混乱不堪的清军层层推进猛攻。

西翼八旗赖以支撑的兵力优势，被自家溃兵冲垮、被明军猛攻瓦解，瞬间荡然无存。

清军士气急剧崩盘后，阵型大乱、兵力优势尽失，三重绝境之下，西翼满蒙八旗也彻底军心跌宕、全线动摇。

眼见大势已去、败局铁定，一众西翼前线的八旗将领也深知无力回天，纷纷收拢残部，带着尚能控制的亲兵精锐，仓皇脱离战阵，朝着清军主阵大纛方向狼狈回撤。

他们意图尽可能保全残兵、以观望后续局势。

随着这些主将弃阵、将领先退，剩余散乱的八旗旗兵卒更是再无半点坚守之心，最后一丝防线彻底碎裂。

刹那之间，西翼清军也终于全线崩溃，上万残存满汉绿营溃兵漫山遍野四散奔逃，田野、坡地、林间、官道，处处皆是丢盔弃甲、狼狈逃窜的清兵，弃刀、弃甲、弃旗散落满地。

明军将士则是气势如虹，乘胜衔尾追杀，刀锋所过所向披靡，一路收割残敌、碾压溃兵。

滚滚兵潮蔓延铺展开来，随后顺着狂野，朝着清军中军大纛方向席卷推进，怒海狂潮彻底涌向清军还立着的大纛旗！然后逃向山野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