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失态

多尼站在坡顶，身后那面蟒纹大纛在微风中无力低垂。

他身边大纛下的满洲正白旗护军、白甲兵、已全被他填进了前线。

他此刻还能看见的，只有那些八旗勇士厮杀的背影，远远的，在硝烟和尘土里时隐时现。

此刻他身边只剩下一堆随军八旗宗室，以及他们的戈什哈亲兵，稀稀落落散在大纛四周，加起来不过数百人。

数百人，多尼心里清楚，这数百人已是自己手里最后的活人。

可他却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仗打到这个份上，已不是他这个主帅还能左右的了。

他刚才一直将目光投向了中线战场。

白甲兵冲进去的时候，他曾以为局势能扳回来，那些百里挑一的白甲兵也的的确确没让他失望。

他们先用重箭开道，然后铁骑破阵，满八旗最精锐的勇士们像一把刀拦腰斩捅了东翼明军的攻势。

他看见明军的战线上出现了缺口，看见那些赤甲兵被他们大清白甲兵冲得连连倒退。

铁蹄过处，明军的阵形被撕出一条口子，东翼和中线的明军攻势肉眼可见地被阻滞下来，明军伤亡惨重。

而中线被明军猛攻的直鲁豫绿营兵士气本就摇摇欲坠，此刻眼见友军来援，且如此凶悍，竟又稳住了阵脚，重新结阵抵抗。

那一刻，多尼几乎认为中线还能稳住，优势还在他们这边。

可明军的反应也是太快了。

明军那些同样披挂铁甲的重甲兵上来了，他们迎着白甲兵顶上去，铁甲对铁甲，刀对刀。

白甲兵的冲锋被停滞挡住。

那些马蹄陷在人潮里，突击的锐气像撞上一堵铁墙，开始减速不前。

然后明军的骑兵也悍然发动了白刃冲锋，明军骑兵足有千余骑，与白甲兵出发前的数量差不多。

而白甲兵在遭到明军震天雷不断轰炸和近距离厮杀伤亡后，甚至让那些明军骑兵有了兵力优势。

那些明军骑兵马蹄加速，带着积聚的骑兵势能背冲白甲兵战群，彻底把剩下的数百白甲兵包在了中间，失去了反复冲锋的可能。

如今的中线那里，白甲兵和明军骑兵、重甲兵搅成了一锅粥

，你来我往，已分不出个胜负。

多尼望着那里，像望着一个巨大的漩涡，他砍进去的最锋利的刀，正在被那个旋涡一点点吞掉。

而明军的那舟山营主力……

多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些舟山营主力甚至没有去管白甲兵。

他们忽略白甲兵的战场，将那里交给了那些重甲兵和骑兵处理，其余的人则在指挥官命令下，埋头对着中线的直鲁豫绿营兵猛攻。

那些明军的掷弹兵走在前头，手上的震天雷像雨点一样往绿营兵的人堆里甩。

爆炸声连成串，绿营兵的阵形每一次都被炸得人仰马翻，硝烟还没散，明军的冲锋队伍就撞了进来，排山倒海地往绿营兵身上压。

一面面绿营总兵旗颓然倒了下去。

多尼看见那股绿营兵开始成片成片地溃退。

有人还在抵挡，可更多的人已是崩溃了。那溃退速度越来越快，逐步蔓延。

直鲁豫绿营兵丢盔弃甲，哭爹喊娘，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多尼的心顿时沉了下去，他再度扭过头去看西翼。

西翼那边，满蒙八旗正在猛攻。

那是他手里最可靠的主力力量，满八旗和蒙八旗的勇士们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冲击向明军西翼。

他看见明军西翼已是尸横遍野，活着的人背靠背挤成一团，围着那些个零散旗帜，此刻正在被他的八旗勇士一点点往中线方向挤压，那些人几乎已是退到背靠中线明军侧翼的位置。

打到实在危急的时刻，甚至就连许多辅兵模样的人也都嚎叫着支援了进去。

那些辅兵举着各种铁锹锄头等武器一拥而入，帮助西翼稳住阵线，明军统帅的亲兵投入了进去、督战队投入了进去，他们伤亡惨重……

可他们还在顽强抵抗。

多尼看见那面明军帅旗还在，它就在西翼最前面，旗帜下的人影已是稀稀落落，可那旗子就是迟迟未倒。

更让他不敢相信的是，伴随着许多爆炸声，白烟腾起，聚集的八旗马甲哭嚎一片。

伴随着机会，那些明军西翼残兵竟然还发动了几波反冲锋，硬生生把他的八旗勇士打退了回去。

那些满蒙八旗的勇士，居然被一群死守着阵地的明军残兵打退了几步。

多尼再也忍不住了，他顿时失态，不再是那个彬彬有礼，且年轻自信的信郡王。

“这些明人现在怎么不怕死了！？”

他猛地一嗓子骂出来，“那西翼都伤亡超过五成了，怎么还在坚持！他们非要死光了才肯跑吗！他们不怕死吗！？”

身边没人接话。

那些八旗宗室们也都望着西翼，脸色与他一样同是铁青，没有人能回答他。

他们都知道这一仗打得有多惨，西翼的满蒙八旗损失极度惨重，尸体一层摞着一层，那些都是他们的八旗子弟，是八旗的旗人主力，是各旗各牛录最宝贵的男丁勇士。

按眼下这等伤亡程度，哪怕最后这一仗打赢了，回到京城，也肯定是家家哭丧，白幡挂满整个满城大小胡同。

而他多尼，作为主帅，绝对会被朝廷削爵论罪，甚至连性命都未必保得住。

多尼想到这里，浑身一阵发冷。

就在这时，前面炮声又响了。

那是从明军阵地那边传来的，尖啸声由远及近，十数发炮弹劈开空气，裹挟着撕碎一切的动能迎面撞来！！

“炮！！！”

有人喊了一声，紧接着炮弹就砸了下来。

多尼只来得及稍微躲了几步，一枚炮弹便擦着他身前三丈的地方犁过去，溅起的泥土打了他满脸。

他听见身边传来此起彼伏惨叫，回头看去，只见他方才还站在那里的一排戈什哈已经没了。

炮弹直直撞进人群，将当先几个撞得支离破碎，残肢断臂飞上半空，又重重落回地面。有一条腿挂到了旁边马匹上，正一抽一抽地往下滴血。

“再散开些！散开些！”

有人在大喊，大纛下的人呼啦一下更加散开，谁也不敢再聚在一起。

多尼看见那些八旗宗室们缩着脖子，有人往身后那面背坡的方向张望。

八旗宗室们都知道，退到背坡后面就安全了，明军的大炮是直射，打不到那里。

可没人敢动，毕竟多尼作为统帅，他不动。他们也不能动，特别是在这明清双方胶着的战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