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 东翼

东翼战场之上。

舟山营的十六门六型炮已带着一身风尘，上气不接下气的赶到东翼，为了快速抵达战场，许多辅兵也是涨红了脖子在帮忙推炮抬炮。

拉炮的马匹也完全不惜马力，从雅关到战场，二十多里山路，炮车颠得几乎散架。

骡马口吐白沫，辅兵们肩上的麻绳勒进了肉里，人人都已精疲力竭。

当一到阵位，炮手们却连口水都没喝，脱了号衣便扑向炮架。

辅兵快速在地上洒出白色地线，炮位被迅速垫平夯实，十六门炮在阳光下里一字排开，炮口对准东翼清军绿营的后阵。

在那里，七千多绿营兵黑压压一片，旗号乱如野草，人潮还在不停涌动，已经开始骚乱。

“装实心弹！一发试射！！”舟山营炮兵队长拔刀前指。

随着装填调校清膛后，第一门炮率先轰响。火光撕开晴空天幕，一发六磅铁弹脱膛而出，带着尖啸朝绿营后队飞去！

炮弹落在人群中央，顿时犁出一道血路，人仰马翻。紧接着，其余十五门炮依次喷出火舌。

炮声相继扑朔闪烁，膛口焰连成一线，耳边震耳欲聋，连绵不绝。

十六门炮按照最大射速朝东翼绿营后阵倾泻实心弹。炮手们如同精密的机器，每人只盯着自己那一个环节。

擦炮的沾水就捅，装药的塞包就推，装弹的塞铁弹，点火的紧盯自己前置位动作。

汗水从额头上甩下来，还没落地就被炮管的热浪烤成白雾。

一体化弹药包在炮膛里爆燃，炮口喷出的火光将炮手们的半张脸映得闪烁不定。

六磅铁弹一发接一发砸进绿营兵最厚实的地方，每一发都像一根滚动的铁犁，从血肉之躯中间犁出一道道血槽。

部分弹丸落地后不消停，还要贴着地面弹跳两次、三次，每一次弹起都带走几条人命。断肢和碎甲在空中旋转，落下来砸在还没死的人身上。

东翼的清军惨叫哀嚎一浪高过一浪。

毕竟舟山营的骑兵司和郝应锡的骑兵司在炮击开始前，便已对东翼绿营侧后连续冲

了三次。

千余骑兵把绿营的阵脚搅得像混乱不已，直鲁豫绿营的兵被马刀砍得四散奔逃，边缘的军官旗子更是一面接一面地倒。

可绿营人太多，东翼足足七千余众。骑兵三冲之后，马力耗尽，同样也是伤亡极大，明军骑手们被迫退出来，在火炮侧后方重新列队。

此时郝应锡和舟山营骑兵司的马匹身上全是汗水和血水，有许多匹马刚停下就跪倒在地，再没能起来。

骑手们或伏在鞍上，或翻身下马，一边喘气一边给自己的刀换手。

身先士卒冲锋的郝应锡的左臂中了一箭，他咬着牙把箭杆掰断，随便用牙和右手把伤处一缠，又翻身上马。

可人不是铁打的，马也不是。一千多骑兵硬冲能搅乱七千人，却无法直接击溃吞不下七千多步兵。

而如今，东翼绿营虽然已乱，却还没有彻底崩。

好在随着舟山营赶来的十六门炮开火。再加上赤武营原本分在东翼，一直在用霰弹轰杀东翼的火炮，眼下集火东翼的火炮一时间前后超过二十门。

超过五六百发实心弹在短短一刻钟内倾泻进了他们阵中后段，那已不是战斗，而是单方面的屠杀。

有的一发炮弹从人群中横穿而过，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线上的人不分绿营兵还是军官，全部被撕成两截。

有的绿营兵崩溃掉头逃跑，被弹丸从侧面扫中，脑袋和身子分了家，身子还朝前跑了两步才栽倒。

有的一面“总兵”大旗被炮弹打断了旗杆，半截旗子呼啦啦落下来，盖在几个死兵的脸上。

军官想稳住阵脚，可炮声震得所有人什么都听不见，只见天上一道道黑影飞来，每一次落下就少一片人。

密如狂风骤雨的炮击持续了一刻钟后终于停了。

因为炮管到了发热极限，十六门炮的炮身都泛着暗红，炮组成员端来一桶桶水，用浸湿的粗麻布裹住木棍，顺着炮口塞进去。

随着“刺啦”阵阵白汽喷出来，如同十六头巨兽在同时喷鼻呼气。

炮管温度太高，再不降温，下一发就可能炸膛。炮手们绷着

腮帮子，有条不紊的给炮身淋水擦拭、换湿布。

眼见炮兵队停下进行常态化降温，舟山营主将张煌言却没有让东翼绿营喘口气的意思。

他站在舟山营将旗下，远镜也跟着炮击一同举了半刻钟。

密集炮击下，他眼前东翼战场上，绿营兵已经乱成一锅。

东翼前队与赤武营千总一部接战的绿营兵虽还在打，但许多人已经忍不住回头张望，犹豫不决。

后队中队更有许多已是开始溃逃，绿营总兵的亲兵们则像疯了一般，对着溃兵疯狂砍杀弹压，勉强维系着摇摇欲崩的东翼。

东翼绿营兵已知晓自己侧翼被明军援军威胁，且中后段后路被炮火搅了。

在一阵号角和旗号中，东翼绿营兵仗着兵力众多，分派了许多预备部队主动向东舟山营攻去，试图阻止对方持续发炮。

舟山营大旗下。

张煌言放下远镜，声音冷而稳，“传来炮兵降温后继续射击，优先轰杀来攻的敌人，等待我军步兵近距离接战后，再转移火力，打中线绿营！免得误伤自己人！”

“再令我舟山营已集结的两个千总部步兵、掷弹兵司、重甲司，即刻从侧翼进攻东翼绿营！不得拖延！”

舟山营旗语手旗语翻飞，鼓号手吹号。

舟山营将旗上下摇动，发出应旗指令。

从千总部到把总司，从把总司到百总局，从百总局到旗队，一面面旗子在阳光下按级别依次摇动，回应自己的上级。

如同巨石投入湖泊，荡起的涟漪层层递进，整个明军阵列，如同令旗的火红海洋，同时随风起伏摇动。

舟山营火铳手庞可大蹲在地上，刚从雅关跑步回来的他本与其他人一样，一起坐在地上恢复气力。

此刻他听见三声嘹亮的天鹅音，于是赶紧从地上站起来。身边的同僚也纷纷起身，拿起靠在肩上的燧发铳，皆朝自己所属的绯红色旗队小跑过去。

周遭脚步声、甲片磕碰声“啪嗒啪嗒”响成一片，庞可大汇入队旗下，站进队列，前后左右的人都在大口大口地喘气，但并未一个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