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出海

闻言车尔布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起来，换上了一副狰狞的怒容，他右拳重重地砸在船舷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个鲁莽的家伙！我早就下了严令，所有出征将领必须留在营中待命，不得随意私自外出，他偏要在出征前夜还溜出去找女人！被明逆钻了空子，死得活该！

不过要我说，这些明逆细作也太过猖狂，偏偏他们有组织有暗号有庇护。

那新任江南江西总督郎廷佐，听说也很重视此事，他跟武昌洪承畴通了几个月的信，两人都确信江南浙东一带，定然有许多故明逆贼士绅在暗中包庇这些抗清细作，给他们提供藏身之处、伪造的路引和庇护所，否则这些明逆细作不会如此猖獗又来去自如

那些该死的读书人，明面上一个个对着咱们大清磕头谢恩，背地里却给明逆细作出钱出力！咱们就该将他们全部抓起来，抄家灭族，女子充为披甲人奴，看谁还敢帮这等逆贼！”

伊尔德没有出言表示赞同。

他当然也恨那些暗中通明的江南士绅，恨得牙根痒痒，可他又比车尔布更清楚这其中的分寸。

因为他和紫禁城里的索尼、宁完我、遏必隆时常保持联系，也是知道更多朝廷的难处。

如果是之前大清所向披靡之时，紫禁城很有可能的确会这样做，肯定会直接在江南、甚至整个长江南北掀起大搜查。

但如今情况不同往日，随着明军接连在镇江、荆东大胜，他们反而不敢了。

特别是舟山群岛又被舟山军鲁逆夺回，他们更不敢大规模搜捕江南的读书人。

江南三省是朝廷的赋税重地，每年漕粮三百万石，其中有近半数来自江南；盐课、关税、厘金，更是朝廷养兵养官的命根子。

那些士绅虽然首鼠两端，但

只要朝廷不把他们逼至绝路，他们便会继续骑墙，持续缴纳赋税，继续维持地方秩序，继续让朝廷有钱粮去养兵打仗。

可一旦朝廷真的在江南掀起一场大规模清洗，便如车尔布说的那般“全部抓起来全家砍头”，江南绝对不会太平。

那些被逼急了的士绅不会选择坐以待毙，家里哪怕只藏了几百石粮、几百两银、上百佃户的大户人家，也定然会被迫铤而走险，其中庞大者甚至会扯旗造反。

就算他们成不了气候，也定会拖家带口地去投舟山明军。

到时候江南大乱，赋税收不上来，舟山明军又趁势西进，与荆州那边的重庆明军东西对进，整个长江以南边可能真的会摇摇欲坠。

所以朝廷对江南士绅的态度只能是“忍”。

忍着他们的首鼠两端，忍着他们对朝廷的阳奉阴违，忍着他们暗中资助洪社和舟山军。

但他们只需要忍到舟山军被全歼，忍到荆州明军被打残，忍到天下大势彻底倒向大清，到那时候，他们腾出手来，大可再慢慢收拾这些两面三刀的东西。

届时这些反骨的士绅阶级便孤立无援，那么，对着这些江南士绅到底是杀是剐，也不过是他们旗人随意而为的事。

“无妨。”

伊尔德把目光从码头上收回来，转身走向船头摆放海图的木案。

“就算舟山军提前有所察觉，那又如何？我等早已安排了围点打援的方略。水师封住舟山洋面，陆军在岛南侧和东侧同时登陆，从三面压上去，给他们留一个看起来能逃生的金厦方向。

只要他们受不了陆上的压力，便顺治八年那次一样，选择往南突围，我们便可在南部海域用水师拦截，封住他们最后的生路，让他们全部葬身海底！”

车尔布听完

，脸上重新浮起了笑容，点着头附和道：“围三缺一，半渡而击，这是万全之策。大人用兵，果然稳当。”

伊尔德未接对方的奉承，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抬起手，对着身后侍立的亲兵做了个手势。

那亲兵立刻转身跑下船舱，不过片刻工夫，旗船上便升起了一串色彩鲜明的令旗，在呼呼海风中狂舞。

码头上正在登船的将领们远远望见旗号，纷纷加快了下令的速度。

原本就喧嚣的码头变得更加嘈杂，骑兵们牵着战马小跑着冲上跳板，步兵们扛着长矛和火铳排成密集队列涌上栈桥，水手们攀上桅杆解开帆索。

巨大的布帆一面接一面地落下，兜满了海风便立刻鼓胀起来，接连发出沉闷的“砰”声。

整个码头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速运转，数万人的大军缓缓从海岸线撑起庞大的身躯，将它的獠牙对准了海平线另一端的舟山群岛。

半个时辰后，全军完成登船。

伊尔德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旗语兵，沉声道：“发令，全军起锚，目标舟山！”

旗语兵挥动手中的红黄两色令旗，旗船桅杆顶上那面巨大的镶黄旗龙旗迎风展开。

数百艘战船按照预先编好的队形分批离港，冲在最前面的便是浙江水师的哨船，轻便灵活，负责侦察和引导。

紧随其后的是田雄统领的绿营水师主力，数百艘大小战船编成三列纵队，船头劈开海浪，白沫翻飞。

伊尔德亲率的满洲八旗主力坐船居中，这些船吃水深、船身大，船头包着铁皮，船舷上密密麻麻地排着炮门，每一艘都像一座移动的海上堡垒。

一时间，碧蓝的海面上，白帆如云，桅杆如林，战船排成长达数里的阵列，在海面上犁出一道道白色的尾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