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剪彩

今天是两所学校正式开校的日子。

此时此刻，烈园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军校的第一批学员约两百人，都是从赤武营和义勇营中选拔出来的军官，或者是表现突出的战兵，他们腰杆挺得笔直，列队站在广场东侧。

技校的第一批学生则有四百多人，有流民子弟，有本地无技能的青年，有从矿场和船厂选送来进修的学徒，还有许多是退伍的伤兵。

对那些因为征战而伤残的士兵，陆安专门交代过，凡是因伤退伍的士卒，技校一律免试入学，学费全免，授予其谋生技能。

他们知道自己将要学一门手艺、靠自己的双手挣饭吃的期待。

陆安站在台上，手里拿着那个铁皮卷的简易扩音喇叭，台下的数百张面孔齐刷刷地望着他。

然后他举起喇叭，开始致辞。今日来的人很多，他的声音被喇叭筒放大之后，还需底下的亲兵帮忙复述。

“今日乃是永历十年四月二十八日，涂山军校和涂山技校正式开校。我今天不说场面话，我不跟你们说什么‘为往圣继绝学’的大道理，那些话，有顾先生跟你们说，我今天只跟你们说三段话。”

“第一，军校的学生，你们都是从军营里选出来的，你们打过仗，见过血，知道战场是什么样子。军校教你们的，不是怎么拿刀，不是怎么放铳，那些你们都会。

军校要教你们的，是凭什么打赢。凭蛮力？凭人多？凭血气之勇？都不是。凭的是脑子。凭的是行军的时候知道怎么行进最省力不乱，扎营的时候知道如何最安全，攻城的时候如何保护将士性命！

你们来这里学的东西，将来要带回你们的营伍里去，带出一支会用脑子打仗的军队，记住，猛将只能百人，智将能带万人！”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技校的学生，你们来学手艺。打铁、木工、医术、农艺、造船、修路，你们学的每一门手艺，都是重庆缺的，都

是这个世道缺的。

你们不要小看自己，造出一门好炮，能顶数百战兵。修出一条好路，能加快民生发展和大军行进。现在我们有十几万人，靠的是什么？靠的是綦江的铁、江津的红薯、南岸的船厂、军工局的炮铳。

这些都是靠手艺做出来的，不是靠念书念出来的，你们今天坐在这里，便是这座城的根基。”

“第三，你们这两所学校，隔壁就是烈园。那里埋着的，是为了守住这座城、为了打跑清军而战死的先烈。

那里的烈士为了让他们的爹娘不再被清贼欺辱，让他们的儿女有田种、有饭吃、有书读，选择了英勇作战，战死沙场。

今日你们能站在这里，是因为这些先烈死在了那里。所以你们要把自己当成他们的延续，军校生，你们将来要领兵杀敌，保卫家园；技校生，你们将来要造枪造炮、修路修桥，让前线的弟兄们有更好的武器、更安心的后方。你们每个人，都不要辜负隔壁那些睡着了的先烈。”

他放下喇叭，台下的广场安静了一瞬便有人先拍起了巴掌，紧接着掌声便像浪潮一般席卷了整个广场。

掌声和呼喊声混在一起，好似围墙那边，那些长眠于此的人似乎也在静静地听着。

陆安话落退到一旁，顾炎武整了整衣冠，缓缓走上台。

顾炎武作为实践主义者，如今也是正式担任涂山技校的第一任校长。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直裰，领口和袖口都浆洗得干干净净，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竹簪束着发，打扮得比一个寻常塾师还要素朴。

但当他站到台上的时候，那股子浸淫典籍数十年的气度便自然而然地流露了出来，不需要官服补子，不需要顶戴花翎，就让台下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诸君，今日宁人立于此处，非以官员之身，非以师长之位，唯以一天下匹夫，与诸君言。”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空飘荡，不疾不徐

，沉稳有力。

“昔年炎武著《日知录》，尝言：‘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世人或以为，保天下者，必当为帝王将相、才子豪杰。

宁人则不以为然。天下者，乃万民之天下。保天下者，亦非一姓之臣仆，乃万民之匹夫。今日诸君入此技校，所学非辞章制艺，非圣贤语录，乃农艺、匠作、医道、算学，世人或谓之‘末技’，炎武则谓之‘实学’。”

“何谓实学？实者，不虚也。能活人者，实学也；能富国者，实学也；能强兵者，实学也。诸君学得一技傍身，上可助军前造器杀敌，下可养父母妻子免于饥寒，此即匹夫保天下之始。”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些技校学生众生面孔，语气变得更加深沉而恳切。

台下的技校学生们，许多人听不太懂他话里的典故和文辞，但他们听得懂“活人”“富国”“强兵”，听得懂“养父母妻子免于饥寒”。

他们有的人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有的人把这几句话在心里默默地重复了好几遍。

“宁人少时，亦曾奔走于天下，见山河破碎、生灵涂炭，每痛心疾首，恨不能提三尺剑荡平胡虏。

而今渐老，方知三尺剑只能杀一人，而一技艺、一学问、一制度，可救更多人。今日重庆府立此技校，不以出身论英雄，不以贫富限门径，凡有心向学者，皆可入此门墙。此乃千古未有之创举，非仅为重庆一地之利，实可为天下万世之师法。”

他微微抬起下颌，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诸君当自勉。今日汝等以技校为荣，他日技校当以汝等为荣。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愿诸君不负此天地，不负此江山，不负此千载难逢之良时！”

话落，他双手抱拳，对着台下深深地作了一揖。

台下再次响起如浪潮般的掌声，技校的学生们一个个昂首挺胸，在一片热闹中，军校和技校开始运作，并正式不断为新生政权输送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