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疲军

申时初刻，岑河镇以西的旷野上，三千多满蒙八旗骑兵已勒马停在了官道南侧的一片平原上。

此刻日头已开始偏西，阳光从西南方向斜斜地打过来，照在这一大片人困马乏的骑军集群身上。

每一匹战马的腹肋都在剧烈地起伏，鼻孔张得溜圆，喷出的白汽在燠热的空气中凝成短暂的雾团又迅速随风消散。

马鬃被汗水浸得一绺一绺地贴在脖子上，马腿马腹上糊满了从宜昌官道上一路带来的黄土和泥浆，不少战马的眼角挂着浑浊的分泌物，那是极度疲惫的征兆。

骑手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的脸上满是风干的汗渍和尘土，嘴唇干裂起皮，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此时大多数都下了马来，部分还在马背上的人，一只手死死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抓着肉干或炒面在往嘴里塞，嚼得机械而急促。

没有人说话，整支队伍笼罩在一种沉默的疲惫之中。

从昨夜到现在，他们从宜昌一路往东狂奔两百里，中间只在一个废弃的驿站短暂休整了一个时辰，让马匹也跟着歇息、啃了几口草料、饮了几口溪水，然后便继续上马赶路。

他们已用这种方式奔袭了三次，常德、澧州、宜昌，三次都赢了，三次之中，每次都是间隔了一到两日休整积蓄，但三次都成功打了明军一个措手不及。

因此，今日他们相信这是第四次。

这支满蒙八旗是顺治十年底陈泰授宁南靖寇大将军时从京城带着南下的。

其核心是镶黄旗满洲固山额真陈泰的本旗护军与骁骑，辅以正黄、正白、正红、镶白、镶红、正蓝、镶蓝各旗抽调的精锐，蒙古八旗则以察哈尔、科尔沁、土默特等部的轻骑为主。

这也是清廷在湖广战场上最锋利的一把刀。

其中满洲八旗主力约有一千五百，由固山额真蓝拜统领的正黄旗护军、固山额真济席哈统领的正白旗前锋营精锐。

以及陈泰亲自掌握的两百余巴牙喇护军组成，这些巴牙喇白甲兵更是整支军队的核心突击力量，人人身披精甲，马匹都是从关外带来的良种骏马。

蒙古八旗占大多数，约三千多步骑，负责侦察、袭扰、两翼包抄和追击溃敌。

全军约五千人上

下，其中到了此地的，则是其中的主力骑兵，约莫三千多。

陈泰本人驻长沙节制全局，苏克萨哈则机动巡视于岳州、武昌、常德之间。

但这一次，陈泰没有让苏克萨哈跟他一起行动，他从常德开始，就已经等不及步兵的行进速度了。

故而他与苏克萨哈自常德分道，他亲自带着一千余满八旗骑兵和两千多蒙八旗骑兵，开始了自己的奔袭战术。

此刻陈泰勒马立在队伍最前方的一处土坡上，单筒远镜贴在眼前。

镜筒里，岑河镇的废墟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可见，那些被炮弹掀翻了屋顶的民房，那些残垣断壁，无不述说着之前战斗的惨烈。

随着他的镜筒缓缓往西偏移，他的面色也凝重起来。

废墟以西的旷野上，一支步军正在滚滚向西而来。

其阵型严整，长枪如林，火铳在肩，赤红色的军袄在午后的阳光下连成一条绵延的赤线。

而其步军两翼各有掩护，炮车被挽马拖着紧随在步兵阵列后方，炮口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虽然距离尚远，他看不清旗号，但他知道，那肯定是明军主力，且很可能就是那传闻中的“定王亲兵营”。

陈泰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他率满蒙八旗三番五次长途奔袭，已是将这等战术运用到了炉火纯青。

他深知兵贵神速的要诀便在于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趁对方立足未稳、趁对方毫无防备、趁对方阵型散乱、趁对方还沉浸在胜利狂喜之中……

然后突然从暗处猛扑上去，一击毙命！

他从昨夜到今日连赶两百里，哪怕到了荆州后得知洪承畴柯永盛已是败了，他也并没有气馁放弃，因为他不甘心。

他认为洪承畴柯永盛太过废物，但他陈泰却是还有机会。

他不甘心洪承畴就这么败了，不甘心耗费朝廷这么多钱粮和准备的战略围杀，就如此土崩瓦解。

所以他想趁明军追杀溃兵、阵型散乱的机会，再度尝试冒险突袭，甚至尽可能一举冲垮明军的某个将旗，一举扭败为赢！

因此他在荆州城外远远望见城墙上有明军驻防，便毫不犹豫地绕过城池继续往东。

可狂奔二三十里后，在远镜里看到的便是这支阵型严整、正朝他滚滚而来的明军主力。

那些明军不是在追击溃兵，不是在收拢散兵，而是在等着他来。

陈泰放下远镜，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他自认为他是镶黄旗中出类拔萃的猛将，从皇太极时代一直打到眼下顺治朝，他从未在战场上胆怯过。

可这并不代表着他傻，此刻他也清楚，仅凭自己这三千多疲惫不堪的满蒙骑兵，是无法正面击穿阵容严整，且有备而来的明军步兵主力的。

他现在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趁明军合围还没完成，立刻从原路往西折返，绕过荆州，退到安全地带。然后再与北路的吴三桂和南路的苏克萨哈取得联系，重新商议下一步战略计划。

他张开嘴正要下令，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散在大军外的噶布什贤超哈从西面官道上飞马而来，马还没停稳便翻身滚下马鞍，单膝跪地禀报道：

“主子！西面荆州守军出城了！他们在官道上当道扎营，路面上撒了铁蒺藜，拉了拒马，堵住了官道！奴才们骚扰阻止了两次，明军坚持构建防御工事，我等没能阻止！”

陈泰的瞳孔猛地一缩，一股怒火从胸腔直冲头顶。

他狠狠地把马鞭往地上一抽，怒声厉声骂道：“明人好大的狗胆！竟然还想吃掉我们！”

这些明军在刚刚全歼了洪承畴一万六千主力之后，居然还有余力出城堵路，摆出东西合围的架势，看样子是想要把他这三千满蒙八旗也一起吞下去。

还没等他从这股怒火和震惊中回过神来，北面和南面又几乎同时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两名被他分派到两翼侦察的噶布什贤超哈先后飞马而至，禀报的内容如出一辙。

北面发现大股明军骑兵，打着郝字认旗，约莫两千余骑，正从长湖方向快速从北迂回包抄。

南面也发现明军骑兵，打着李字认旗和郝字认旗，也有两千骑左右，正从龙珠山方向往西包抄。

得知消息，陈泰的心情在这一刻彻底沉到了谷底。

他轻兵急进，本以为会撞上明军的散兵和溃兵，却没想到撞上的是一张正在收紧的大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