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无分敌我

龙珠山上，洪承畴立在定湘寺残破山门的殿石阶上，远镜贴在眼前，镜筒正对着山下那片被硝烟和晨光共同笼罩的林区战场。

他的表情十分复杂，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个下棋人发现自己精心布下的连环局，却被对手用一种毫无章法的蛮力硬生生撞开时的难以置信，以及挫败感。

昨日他调动柯永盛、李本深、张勇三部互为犄角，在这江汉平原上布下品字防线。

他自认再不济，也能死守两日，直至拖到吴三桂和陈泰、苏克萨哈的援军抵达。

可那岑河镇的李本深却半日都没撑到，便举了白旗，凤凰台的柯永盛被明军三面围攻，整个阵地被打得分崩离析。

他不得不尝试夜袭，负责夜袭的是经略右标营张勇部，然而也被明军夜不收侦察警觉到，随后便被明军事先预留的生力军反手一击打了回来。

一夜之后，他们品字防线便要崩了两角，只剩下他脚下这座龙珠山。

他被迫让柯永盛放弃凤凰台的残破阵地，连夜撤到龙珠山脚的林区里重新构建阵地，一来利用密林和土墙壕沟抵消明军火炮的优势，逼迫明军放弃擅长的炮火优势，转而与他们短兵相接。

二来缩紧阵地，让柯永盛残部紧紧贴着自己的山脚，免得被分割包围逐个吃掉。

他自认这番调度，已是眼下这困兽犹斗的最优解。

可此刻从远镜里看到的一幕幕，却让他心头发凉。

那些脖子上系着红巾的降兵正在拼死冲锋，而带头冲锋身先士卒者，正是他一手提拔、视若心腹的经略左标营总兵李本深。

旁边经略右标营总兵张勇从开战开始，到现在已是骂了半天，嗓子都骂干了，还在不停地咒骂：

“李本深太可恶，昨日才投降，今日竟然就迫不及待向新主子表忠心，还作为敢死队先锋攻得这般猛，简直命都不要了！”

“既然不要命了，昨日为何不死在岑河镇！？非要带着那些叛徒投降明军，真是该死！”

骂声入耳，但洪承畴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正在柳树林中左冲右突的红巾降兵，越过那道被反复争夺、上下堆满了尸体的第四道胸墙。

再往上抬，他又环顾龙珠山的北面、东面、南面，明军的旗帜已是连成了片。

巴东军刘体纯的认旗在北面山坡下缓缓移动，郝摇旗和马腾云的骑兵在东、南两翼的旷野上来回游弋，马蹄踏起的烟尘在阳光下拉出数道绵长的土黄色尾巴。

这三部围着这龙珠山，围得不紧不慢，像一群经验丰富的狼在耐心地守着一头受伤的熊，不急着扑上去，只等熊自己流血耗尽力气。

回过头来，此时此刻，洪承畴对李本深可谓是极度厌恶。

李本深算是他一手提拔过来做他心腹经略标营总兵的人，这等心腹亲信投降明军，会对他造成政治上不可挽回的后果。

察觉到洪承畴面色阴沉，旁边赵良栋当请战，表示自己愿意率部下山阵斩李本深那个叛徒！

但洪承畴在经过深思熟虑后，最终还是长叹一声，摇了头。

洪承畴说：“围着龙珠山的巴东军和那三千多明军骑兵就在山下等着，我们一旦下山支援，他们一定会动。我等现在手上兵力不足，再等等找机会吧……”

旁边张勇、赵良栋不敢说话了，他们知道洪承畴说得对。

龙珠山虽然和山脚柯永盛部挨得近，但一旦他们这动了，那郝摇旗、刘体纯、马腾云肯定也会动，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他们现在龙珠山上就只剩下赵良栋中军亲兵营两千，还有昨日参加夜袭伤亡后的经略右标营张勇部一千五百左右，这山上，清军预备队一共就只剩下这三千五百。

但包围他们龙珠山的刘体纯、郝摇旗、马腾云加起来，步骑起码有六千有余。

洪承畴知道眼下情况对他们来说不好，至少在吴三桂、陈泰等部抵达之前，对眼下还单独在这荆州以东与明军大战的他们不好。

洪承畴沉默了很久，然后将远镜从眼前放下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冷到骨子里的冷静：“让所有火炮全部开炮吧。”

本次清军带到龙珠山上的红衣大炮并非辽东战场上那种动辄超千斤的重型红夷炮。

而是洪承畴在武昌监造的相对较轻的型号，炮身约莫千斤上下，射程二里半左右，试图以此保留射程和机动性与明军抗衡，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弗佛郎机炮。

方才明军炮队从远处用重炮压制时，这些红衣大炮无论是射程还是射速都明显处于劣势，对射只能被动挨打，打不到对方，伤亡也是惨重，炮手只能躲避，但还是有几门残存的炮没被直接命中。

但现在，明军步兵已推进到了山脚的树林里，那些越过了第三道胸墙的红巾降兵和紧随其后的赤武营步兵，也正好进入了这些炮的射程。

旁边郑幕友愣了一瞬，迟疑道：“可老大人，炮兵若要轰击明军后阵，这精度和射程不足……”

“明军不是已经占据

了三四道土墙了，直接对着林区那里发炮吧。”

众人一愣，残存火炮没有明军火炮那么高的射程精度，只能轰击到林区，洪承畴这是下令直接轰击树林，加速混乱。

因为那几处土墙还没被明军完全占据，也只是明军的先头敢死队突破了第四道土墙而已。还有许多土墙弧段还在柯永盛麾下手中，只是目前被打散了而已。

洪承畴让直接发炮，如此可以轰杀明军士兵，也会误伤柯永盛的麾下，但整体可以制造混乱，或许可以阻滞明军进攻速度。

洪承畴面色不变，语气平淡得让旁边张勇和赵良栋同时屏住了呼吸。

洪承畴再望向远处树林里那几道还在柯永盛残部控制下的胸墙，明军虽然已经占据了外围三道防线，但第四道胸墙仍在激烈拉锯中。

在树冠遮蔽下，炮手根本看不清哪里有自己人、哪里有明军，炮弹必然同时落在双方头上。

但对于洪承畴而言，此刻制造混乱比区分敌我更重要，只要能拖慢明军的进攻节奏，那就足够了。

张勇和赵良栋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郑幕友略一停顿，垂下眼睑，只应了一声“遵命”，便转身快步走向山坡上的炮兵阵地。

片刻之后，龙珠山腰上清军残存火炮活动起来，再度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号令声，那些被压制的火炮在打骂声中重新恢复七零八落的火炮，开始装填。

他们一边遭到明军山下火炮压制，一边将炮口仰角压到最低，对准了山脚下那片被硝烟和柳枝遮掩的树林。

第一门红衣大炮率先发炮，“轰”的一声，炮口喷薄而出，火光爆射。

实心弹丸带着沉闷的呼啸声掠下山坡，穿过树冠，重重地砸进树林深处。

紧接着第二门、第三门也依次开火，炮弹不分敌我地砸在那片正在激烈拉锯的树林之下。

林区许多大树被弹丸拦腰打断，树冠轰然砸在第四道胸墙上，几个正在墙后与明军白刃相搏的清兵被砸了个正着，惨叫着埋在枝叶和碎土下面。

林中本就混乱的战场，此刻更加惊惶混乱，清军和明军都在被同一阵炮火撕裂，谁也分不清头顶落下的炮弹到底来自哪一边。

张勇和赵良栋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却终究没敢开口。

他们知道洪承畴的决断从来不会因为部将的沉默而改变，也知道这个看似冷酷到不近人情的命令背后，是战场上最冰冷的算术。

牺牲一部分，拖延一部分，换取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