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林防

随着最新军情公布，帐中顿时嗡嗡声大作。

宜昌方向的满蒙八旗，那就只有陈泰了。

程大略和张奕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读出了同样的警惕。

程大略当即转身朝陆安郑重道：“公子，陈泰此人自开战以来屡屡百里奔袭，常德打完休整后奔澧州，澧州打完休整后突袭宜昌，次次都是骑兵百里急袭，一击得手。

特别是那宜昌被突袭，对我军影响极大，如今他又在宜昌休整了一天一夜，马力想必也是恢复得差不多了，此时派尖哨西来探路，恐怕不是随手而为，所以咱们必须有所防备！”

张奕夫作为赞画房其一，他一直对宜昌被突袭，导致大军后路被端而深感自责，他说：“自古纯骑长驱、连番破敌，古来早有明证，况且清军的确擅长此法。

当年万历年间，萨尔浒一役，满人八旗军区区五日内连续奔驰四百里，分道突击，先后突袭击败总兵杜松三万人，再依次破马林、刘綎三路明军。

短短五日之间，清军竟然就连破五万明军，此等千里奔袭、连战连捷之术，鞑虏最善用之，当时我竟未严加防备对方会突袭宜昌，是我之过。

再说大江天险，纵使我水师扼守干流，亦非万无一失。弘光年间那清军多铎南下便是这般一样，郑鸿逵水师尽镇镇江江面，战船密布。

多铎却以灯筏作疑兵牵住明军水师主力，暗领骑兵由上游七里港小渡口连夜偷渡，登岸便破镇江，兵锋直抵南都南京，而谭诣谭弘刚下宜昌，只守宜昌码头，其余码头疏于巡查，正被陈泰所趁此机。

更可恨是宜昌城外营垒失守，致敌随溃兵夺门而入。宜昌失守后，我细细回想，这也是满八旗惯用攻城战术。

当年萨尔浒之战后，后金军攻取开原，努尔哈赤先踏平城外所有堡寨，明军败兵争相奔逃回城，八旗骑兵紧随溃卒一同涌入城门，城门不及关合，全城立时陷落，总兵马林殉国。

昔日宜昌被陈泰突袭得手，与开原、萨尔浒旧事如出一辙，是我谋划不周，遗此大祸！“

陆安对此当即出言安慰，自言这世间，聊事十之八九者已是神算，哪有什么事事如意，更没什么百密无一疏之人。

说完这些，张奕夫和程大略立刻主张防备陈泰。

随后帐中分成了两种意见，有人赞同程大略张奕夫的看法，说陈泰那支满蒙八旗骑兵太猛了，十天内连破三阵，要是突然从西边赶到出现在战场侧后，后果不堪设想，应该马上分兵去守荆州城和西面官道路口。

但也有人立刻提出了不同意见，刘坤的一个把总站起来抱拳道：“卑职以为此刻分兵去防西面为时过早。陈泰再快，他的骑兵从宜昌出发也要跑大半天，现在只是尖哨在探路，主力应当还有一长段距离。

我们如果把宝贵的兵力派去西边干等，东边这边的洪承畴和柯永盛就有可能趁我们分兵之际死守龙珠山，如此拖到黄昏

，等北路吴三桂和南路苏克萨哈赶到，就万事皆休。

眼下最要紧的是集中兵力，先将东边的清军彻底歼灭。如此这般，陈泰来了也是一支孤军而已，我们吃掉洪承畴之后全军回头后，他也就那几千骑兵，翻不了天。”

两种意见各执一词，帐中气氛从方才的同仇敌忾变成了激烈交锋，双方都有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但陆安却并未马上对这个问题下决定，他沉默着思索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暂时将话题先往下推：“此事容我再想想，先说下一个消息吧。”

张奕夫应了一声，拿起刚才收到的第二封军报，竹竿移到了舆图上龙珠山的位置：

“东面也有最新情报送进来，军情司已哨探确认，清军柯永盛部昨夜放弃凤凰台后，并未继续往东溃退，而是转而在龙珠山西侧的大片树林中重新构筑起了防线。

军情司察觉后，在骑兵司协助下突破封锁，抵近观察了一阵，发现清军正加紧在林中堆砌土墙，已经堆砌了五六道胸墙土垛

看样子是意图利用树林加矮土墙的复合防御，来防范减弱我军的炮弹威胁。此外，清军也将凤凰台撤下来的剩余火炮全部集中拖上了龙珠山山坡。”

他话音刚落，帐中便炸开了锅，最先开口的是几个千总部的百总和把总，他们都是昨天亲眼看着岑河镇的夯土在炮火下像纸糊一样被撕碎。

所以听到清军连夜把炮拖上山，第一反应不是担忧，反而有几分轻蔑。

但龙珠山下的大片树林的确会挡住他们火炮的瞄准和弹道，如果炮弹轰击树林内，那些树干、树根、土坡便会不断阻挡、偏转、甚至卡住弹丸。

树林遮蔽难以瞄准就不说了，一颗高速铁弹撞上粗树干会直接停住，无法继续贯穿人群。就算穿过细树，或是打断树木，弹道也会歪掉，很难形成长距离横扫杀伤，的确能大幅降低实心弹远程轰炸的伤亡。

但另一方面，清军躲进树林，面对中兴炮的霰弹却是完全无效，甚至更危险。

这类霰弹炮弹出膛炸开几百颗小铅铁珠，呈扇形扩散。树木挡不住细小弹丸，缝隙里照样穿透人体。甚至炮弹打在树干上炸裂，碎木，铅珠四处乱弹，飞溅范围反而变大，树丛里无处躲避。

所以清军这般躲藏在树林列阵，对于赤武营炮兵队远距离炮击实心弹，是有效避险手段，能削减七成以上实心弹直线杀伤、跳弹杀伤。

但对于近距离霰弹，树林就会失去防护作用，甚至加剧伤亡。

但总体来说，树林内构建防线依旧会影响他们炮击效果，土墙也的确能遮蔽清兵。

而且，清军若是再在胸墙后挖上壕沟，如此前方堆胸墙，士兵蹲在壕沟底部，平射炮弹便全部会被阻挡。

清军这是用最笨也最有效的法子，在尝试削弱他们火炮的杀伤力，只有近距离霰弹能有效果。

可问题是，中兴炮要推到能打霰弹

的近距离，就得顶到很近的距离，可在这平原树林中，前方步兵遮挡下，便会失去射界。

霰弹炮弹前方又不能没有步兵保护，因为距离清军太近的话，如果清军弓弩手往前冲锋一段，火炮就会暴露在清军的射程之内，那是拿炮手的命在换。

大家互相沟通后，有人当即建议放火烧林。

阎虎第一个站起来表示双手赞同，他粗声粗气地说，那树林子离龙珠山这么近，一把火烧过去，连清军的胸墙带炮全给它燎了，省事！

但这个提议很快被赞画房二人联口否决了。

因为今日风向不可控，野外林木火势完全随风走，眼下正值六月，荆州一带若是点火后风向突变，浓烟和烈火直接卷向点火方阵地。

除此之外长湖南岸是滨湖林地，地下土壤湿润，林下杂草常年带水汽，根本点不旺，顶多冒烟，无法形成致命火海。

而且就算真点着了，燃烧的树木倒下来就是一道火墙，一大片林子，不说烧一两天，烧一个白天是可以的。

但他们必须在今日黄昏前破敌，根本没有时间等火熄灭，再继续攻山。

阎虎悻悻地坐了回去，把锤子往膝上一横，嘟囔了一句“那就硬啃呗”。

随着众人讨论之时，越来越多的细碎情报从军情司汇总上来，赞画房综合了所有俘虏供词和斥候观察后给出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那就是盘踞在龙珠山脚下树林的柯永盛部，经过昨日的猛攻和昨夜的夜袭伤亡，眼下树林中残部约莫还有五六千左右，伤亡已经近半，编制肯定不再完整。

而洪承畴的经略右标张勇和亲兵标营赵良栋则作为后劲，继续留守龙珠山山坡阵地，守着他们的十几门火炮。

这两部清军此时一前一后，形成纵深梯次防御，摆明了是要利用柯永盛残部在树林里消耗明军的锐气和时间，然后以龙珠山为后劲，一直拖到黄昏，等待南北两路清军援军抵达。

既然眼下清兵计划已经清晰，众人开始讨论该如何进攻。

有人主张呼叫李来亨部、刘体纯部、谭文部、郝摇旗骑兵、马腾云骑兵和赤武营全部压上去，从四个方向同时猛攻山下树林和龙珠山，以求最快速度破敌。

但也有人立刻提出了反对，表示郝摇旗和马腾云的骑兵是全骑兵，并不擅长在树林里作战，更不擅长爬山仰攻龙珠山。

将他们放在树林里和清军步卒对磨，等于用宝刀劈柴。

又有人旧话重提，坚持建议分兵去荆州方向布防，说万一陈泰突然从西边杀出来，而主力全被牵制在龙珠山前线，荆州就有可能失守，他们正在作战得主力更容易被背击。

赤武营的核心将领们各抒己见，大帐内人声鼎沸，几方意见激烈交锋。

陆安则一直和赞画房的两人低声商议着，听着每个人的意见，偶尔在舆图上指一下某个位置，程大略便飞快地在炭笔册子上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