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蜂拥

清兵长柄斧和棍棒等杂乱武器高高举起又重重砸下。

斧刃劈在藤牌上溅起一蓬木屑，狼牙棒的铁齿勾住了对方的肩甲，将人从阵线里硬生生地拖了出来。

双方盾牌贴在一起互相冲撞，密集的人群挤满了狭窄街口，赤武营的刀牌手和长枪手与清军拥挤在一处，双方近得能看清对手眼中的血丝和脸上的汗水。

各类兵器在阳光下此起彼落地刺杀挥舞，刀光枪影之中无数细微的血珠四处飘飞。

清军仓促聚拢而来，尝试堵住明军，明军也想尽快突入镇集内。双方都为了这个狭窄街口的控制权拼死争夺。

在正面激战正酣的同时，一个百总局的明兵从旁边建筑废墟悄然摸入。

他们弯着腰踩着碎砖和瓦砾，从一栋半塌的民房后门钻了进去，穿过被炮弹炸穿的隔墙，成功摸到了清军阵线的侧后方。

打头的刀牌手一脚踹开半掩的木门，然后整队人齐声发喊，从废墟缺口中鱼贯而出，刀棍和斧头此起彼伏，狠狠地杀进了清军侧翼。

清军没有料到侧后方会突然冲出一队明军，后排的弓弩手连刀都来不及拔便被纷纷砍翻在地，被两面同时围攻的清军阵线顿时大乱。

正面的赤武营主力趁势猛压，刀牌手用盾牌顶住清军前排，长枪手从缝隙里奋力捅刺，好似毒蛇往来吞吐。

火铳手甚至直接冲到近距离开火，将铳管从盾牌上方伸出去，对着清军抵脸打放。

清军的人影在刀光与硝烟中迅速减少，各种尖利叫喊声不绝于耳，有的是垂死者的惨叫，有的是军官嘶哑的咒骂，有的是溃兵惊恐的呼喊。

防御岑河镇的清军来自洪承畴五省经略左标营，其部选自各省精锐，属清军一流作战营伍。

但此刻聚集于这街口的精锐，也是被炮弹提前打乱了建制的残兵，靠着军官的弹压才勉强维持着防线。

但侧翼被包抄之后，眼见难以作战，最外围的几个清兵率先丢下兵器扭头就跑，然后是整排整排的溃兵都跟着往后涌。

清军军官试图拔刀砍翻逃兵稳住阵脚，但自己的亲兵也被溃退的人潮裹挟着后退，难以站稳脚跟。

转眼之间，街口堵塞的清军防线土崩瓦解，残存的清军争先恐后地往镇子深处溃退，有的钻进巷道，有的翻过断墙，有的沿着大路拼命往东跑。

王得贵一直在镇外紧张看着这一切，此刻忍不住为战兵欢呼一声。

旁边一个头顶白色羽毛头盔的镇抚司镇抚官拍了他一把，朝他呼喊道：“王中军官，我们该跟上了！”

今日下午的攻镇战斗，王得贵被中军部派来记录前线杀敌战果。

他同时还肩负着另一个任务，那就是负责记录刀牌手在实战中是否实用，能否被更多长枪手或者火铳手替代。

而一个百总局正常编制包含镇抚官一人，下辖镇抚宪兵二人，王得贵今日便将跟着他们三人一起。

他赶紧朝那钱镇抚官应了一声，又整了整腰间的文册和炭笔，检查了佩刀，随后跟着其他两名镇抚兵快步朝村口跑去。

此时街口的战斗已经结束了，但街面上还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和血腥味。

战死者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街口内外，赤武营红袄和清军号衣交叠在一起，从盾牌残片和被踩断的长枪堆里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后方还未涌入镇内的战兵们眼见街口被破开，纷纷齐声欢呼起来，有的举起长矛朝空中挥舞，有的拍打着盾牌发出咚咚的闷响，随之在上官调动下跟着一拥而入。

王得贵跟着钱镇抚官穿过欢呼的人群，一路踩着碎石、尸体往镇内走去。

他与这一个镇抚官、两个镇抚兵将负责跟随一个百总局作战。

他瞧见那面百总旗在镇口暂时停顿，此刻正站在一处摇摇欲坠的危房下扯着嗓子朝后续部队喊话，但很快认旗重新向前倾斜，开始沿着大路朝镇内深处推进。

两侧的小巷子和坍塌房屋里不断传来赤武营战兵嚎叫着冲杀进去的声音，清军的零星抵抗不断被一股股的分割包围于废墟角落里，明军开始逐屋逐巷地清理。

前方又传来几声轰隆巨响。

几栋本就摇摇欲坠的民宅在人群冲击中轰然垮塌，碎砖和瓦砾向街面两侧飞溅，几个灰头土脸的清兵从断裂土墙后跳出来，连滚带爬地朝镇子深处逃去。

周遭的明兵大多发出兴奋的吼叫，一个旗队的战兵大吼一声便跟着撵了过去，脚步声在狭窄的巷道里蹬蹬蹬地响成一片。

但村口其他建筑仍有不少清军步兵和弓箭手躲在残垣断壁后面放冷箭。

前方拐角处还有非赤武营花纹的盾牌在晃动，盾面上是清军的标志颜色，

但被硝烟熏得灰扑扑的，却依旧试图卡住巷口。

清军属于精锐部队，此刻防御还没有完全崩溃，镇集内仍有不少成大小建制的抵抗力量在负隅顽抗。

零落的箭枝从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噗噗地插在泥土和碎砖之间，箭尾的白羽还在微微颤动。

王得贵被乱飞箭矢吓了一跳，他满头大汗快速挪动到镇抚兵旁，额头上的汗水顺着眉毛往下淌，滴在眼睛里辣得生疼，但他连擦都顾不上，只是瞪大了眼睛仔细地盯着眼前的一切。

恐惧是有的，但还有一丁点莫名的亢奋，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战鼓，每一声都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不要跟着乱追，先集结我旗下，咱们跟着把总走！”

前方又传来那百总吼叫声，声音在周遭坍塌的院墙之间回荡，带着几分焦躁的威严。

“你他娘的别去追！跟着把总旗走，不要散太远！”另一个旗队长的声音从左侧的巷道里炸开，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衣甲碰撞的叮当声。

在街巷交错、坍塌废墟密布的镇集内，部队一旦涌入便失去平原那整齐划一的建制。

原本排成三列横队的步兵阵列在涌入街口的瞬间便被错综复杂的巷道切割成了十几股大小不一的攻击分队。

每股都尽量跟着各自的旗队长，若是跟丢了自己的队伍，那就只能寻找其他队伍旗帜继续跟着，从而在废墟街巷之间继续作战。

王得贵负责跟的那面百总旗此刻到了十字巷口，百总站在一面半塌的土墙下，挥舞着腰刀朝四面涌来的散兵高声叫喊，试图尽可能保持麾下不乱。

街巷两侧的清军原本依靠围墙和残存的院墙顽强抵抗，清军弓弩手冒头往外放箭，刀牌手堵在巷口用盾牌和长枪硬顶，每一处建筑里都可能有清兵躲藏。

有几处烂了半截的建筑不断传来厮打和火铳声，一堆人乌泱泱的围着，千总二部的战兵攻了几次都没能啃下来。

但镇集边缘的街口失守后，明军不断朝镇内穿插渗透。

许多坚持的清军失去了掩护，本在坚守的弓箭手发现明军的认旗已经插在了自己身后的屋顶上，顿时军心大乱，立刻丢下弓箭便往巷子深处溃退。

两翼的明军战兵趁机从各处缺口蜂拥而入，刀光从侧门和后窗里闪进来，清军的防线一段接一段地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