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构防

永历九年六月五日，下午，未时二刻。

岑河镇以北四里处，一丈六尺的千总旗率先在升起，接着又是一面同样的千总旗在更西边尾随而来，随之其后约两里处，才是陆安的一丈八尺帅旗。

帅旗附近，各部司局队伍的主将认旗依次竖起，接着是下级认旗，一层层旗帜在阳光下竖起，随着晨风狂舞飘扬。

近千匹战马已经通知了军令，开始策马呼啸绕过岑河镇，往镇东边聚集，涌动战马恍如怒海汹涌，喷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此刻，岑河镇西北侧赤武营千总三部的战兵们刚结束急行军，正就地停下休整歇息。

烈日下官道两侧的农田水稻一片混乱残败，赤武营战兵三三两两地散坐在田埂和道旁，有的仰头灌水，有的解开绑腿重新缠紧，有的短暂卸下头盔，将浸透了汗水的头巾摘下来在膝盖上摊平晾晒。

几个旗队长沿着队列来回走动，不断重复催促着手下兵抓紧时间检查火铳的火药干燥。

千总李铁山此刻站在官道旁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坡上，他双手举着远镜，镜筒对准正南方那座已经被清军占据的集镇。

荆州以东，岑河镇。

此镇民称岑河口，也作城河口，属荆州府江陵县管辖，乃是江陵东部重要集镇。

其因地处古安兴县故地，后因岑氏家族聚居，改称“岑河镇”，是江陵东部成熟集镇，有固定街市、商铺、民居，形成核心聚居区。

其中更有简氏、伍氏、刘氏等大族定居，且相传张居正幼年也曾在岑河东私塾读过书。

岑河镇又扼守河港要道，水运便利，为江陵至潜江、监利的水陆交通节点，是荆州至潜江、监利的官道必经之路，也是荆州东路的门户要冲。

李铁山的心跳频率比平时快上几分，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作为主力千总独立指挥作战，手心不自觉地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远镜里的画面上，不让那份紧张干扰自己的脑子的判断。

镜中这岑河镇宁静谧已是不再，远镜之中中，约莫两千清军已是尽数涌入了镇内。

各家各户的百姓被粗暴地拖拽出家门，哭喊

声连成一片远远传来，又被镇内外马蹄声和军官的呵斥声盖过。

很多百姓察觉到自己家即将成为明清双方争夺焦点，便蜂蛹往外逃散，一时间镇外全是混乱的奔逃百姓，他们拖家带口，慌不择路，同时畏惧明清双方，不断往双方军阵空余地带奔走。

镇内，一队队清兵正扛着刚从民房里拆下来的门板、桌椅和木箱，飞快地在入镇的各个街口搭建临时路障。

成捆的拒马和鹿砦被从骡车上卸下，沿着镇集外围的建筑围墙，将其一段一段地堵死。

临街民居的屋顶更是忙碌，不断有清兵的人头上下攒动，那是清军弓弩手和火铳兵正在抢占制高点，还有许多石块和物资被一袋袋地吊上房顶。

镇中心的一处大宅院，几个清军军官正挥舞着腰刀，指挥着士兵用泥土和碎石填塞宅院两侧的空隙，试图将它改造成一座临时的堡楼。

整座岑河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一座寻常集镇变成一座布满枪眼箭垛的防御阵地。

李铁山放下远镜，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第二千总部和第三千总部接到进攻命令后，便立刻整顿兵马急行军，但终究还是慢了那李本深一步。

此刻那李本深的那两千经略左标营的人已抢先一步全部涌入了镇内，正在疯狂地构筑工事。

这些经略左标的兵是洪承畴的嫡系，动作又快又利索，不到半个时辰，整座岑河镇已被改造得有了一座纵深工事的架势。

李铁山转头朝镇集的东北方向望去。

在岑河镇外围广袤的农田和原野之间，赤武营军情司的夜不收队伍以及骑兵司的两个骑兵局正在往来驰骋。

那些骑手们伏低身子，武器和亮甲在午后的烈日下摆动，闪着簇簇刺目白光。

他们正在追逐驱赶清军散在镇外的斥候游骑。

赤武营、李来亨、刘体纯、谭文等部联合，骑兵和侦察力量远胜于步兵为主的清军，这还不算东面刚到的郝摇旗、马腾云两部那纯骑兵部队的情况下。

而就在此局部也是同样，清军的游骑没有明军多，对方游斗了几番后骑军散骑便不再恋战，开始逐步往东边打边收缩撤退。

双方都是轻骑，机动性都极高，此刻在平坦广阔的平原田野上你追我赶，却难以造成大规模杀伤。

清骑在前头边跑边回头放箭，明骑在后头紧追不舍，不时有火铳的硝烟从马背上腾起，铳声被旷野的风吹得飘散零碎。

这看着打得热闹，但实际上这种骑兵之间的追逐缠斗，谁也咬不死谁，伤亡都不大。

李铁山观察了一阵便收回了目光，随即呼唤自己的千总塘马过来，简短地交代道：

“去知会骑兵司的郝把总，还有夜不收的马把总，让他们尽快驱逐镇外清军散骑，如此才能彻底隔离着岑河镇，斩断岑河镇与其他两部清军的联系，以求彻底包围镇集。”

几个塘马大声应了，随即翻身上马，朝东北方向飞驰而去。

这边刚走，另一边又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刘坤的亲兵带着一名中军部塘马赶到。

中军部塘马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李铁山面前，抱拳道明来意：“中军部最新命令，炮兵队还有不到两里地就能赶到阵地。

公子的最新意思是，虽然咱们要速攻，但既然清军已经入镇据守，强攻必然造成我部伤亡惨重，所以需先让炮兵覆盖轰击，以远射压制清军，先破坏对方防御阵地，然后两部步兵再逐步于街巷推进。”

“但赞画房特意强调了，步兵既然在炮兵队之后进攻，那中间尽可能缩短空隙时间，要尽快趁炮火轰炸后的混乱冲击岑河镇，所以步兵到达后即投入近战冲锋进攻，无需火铳手先轮射推进。

而且进攻需逐一攻占控制岑河镇条条街巷，需留下少许警戒部队转入布防，再让主力步兵继续进攻，防止街巷反复争夺的情况。

除此之外，中军部已严令骑兵进入攻坚战，不许骑兵司大股突入混乱镇集，以免承受大量伤亡。因此骑兵司只负责东面阻断岑河镇、阻击东面龙珠山敌军，防止东虏集中兵力来援。”

李铁山点头，随后询问：“掷弹兵司和重甲司呢？可会来支援我们？”

塘马摇头：“公子想动掷弹兵司，但赞画房的意思是暂时不动，且养精蓄锐等待战机。也就是说，炮兵轰杀结束，你们千总二部、三部步兵将独自攻占岑河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