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一日半

六月五日，正午。

日头升空，毒辣辣地悬在头顶，荆州以东二十里的官道两侧，明军的露天简易行营沿着官道铺展开去，绵延数里。

刚从急行军状态中停下来的战兵们正抓紧这宝贵的间隙就地休整酣睡，战兵有的解下腰间的水囊仰头猛灌，有的把鸟铳斜靠在肩上，自己则背靠着道旁的树干闭目养神。

他们皆是保持作战编制，不允许散开，哪怕方便也需报备后才能在两侧树林尽快解决。

而头盔和胸甲武器则被随意搁在手边最触手可及的位置，只要一声令下，不到半刻钟内就能重新披挂整齐并开始作战。

火兵们则蹲在临时垒起的土灶旁，大锅里翻滚着掺了干菜和咸肉的杂粮粥，热气在正午的光线里袅袅升腾，混着汗水和烟尘的气味，被风一阵一阵地往东边吹去。

官道上仍有后续部队在源源不断的抵达，一队队扛着长枪和火铳的步兵沿着官道两侧的田埂鱼贯穿行，脚步声和甲片碰撞的叮当声汇成一片低沉的铁流。

官道旁的一棵大树下，几个箱子草草拼在一起，上头铺着地图，各部将领正从各自的队伍里快马赶来，跳下马便大步流星地往树下阴处走。

李来亨的战马还未停稳便翻身跳下，缰绳往亲兵手里一丢，便几步挤至桌前。

谭文紧随其后，他今日脸色依旧不太好，眼眶微陷，显然从昨夜到现在他难以入睡，接连失去弟弟，以及得知谭诣降清，让他辗转难眠。

刘体纯最后到，他从队伍后队赶来时额角满布细密的汗珠，往桌前一站便稳稳当当地撑在了桌沿上。

陈永华作为幕僚身份也过来继续参加赤武营的军事会议。

这些日子他一直跟着陆安赞画房，也会帮着程大略和张奕夫布置地图，但大多时间却只是在观察旁观。

陆安见人已到齐，没有废话更没有半句寒暄，当即开门见山道：“时间紧迫，我们立刻开始吧。”

赞画房张奕夫应了一声，手指点在舆图上荆州以东、长湖以南这片区域，语速极快：

“根据昨日往东突袭情况，及今早夜不收情报司配合

三原侯骑兵往东突进远距离侦查，自长湖往南至观音垱镇周遭余里，皆有火光炊烟。

根据刺探侦查观察到的清军旗帜判断，东路此刻的确是湖北各地绿营、湖广提督标营、五省经略左、右标营、经略中军亲兵营。

从昨夜夜晚的营地火光看，清军从西往东北分布，柯永盛所部在西，洪承畴所部在东，西向原是他们的行军方向。清军几部在卯时末刻察觉我军大股东进后，清军洪承畴和柯永盛两部已同时停下脚步，就地扎营。”

“除此之外，根据我部军情司与各部友军斥候刺探而来的最新情报，郝国公和马侯爷已趁着我们折返东进造成的混乱，从长湖与借粮湖之间快速南插突进，成功赶到了战场，拦住了清军往东撤退的去路。

清军在发现我军东西合击态势后反应很快，在短暂停顿后已经分路，据最新到的情报显示，其眼下已出了观音垱镇，利用多条道路行军赶路，但大体都是沿途往南在急进。”

“故而赞画房推论，清军应当是正在寻找对他们有利的作战据点或有利地势，准备就地固守待援。”

荆州东部属于江汉平原腹地，是长江与汉江长期冲积形成的平原，地势平坦开阔，海拔多在20-50米之间。

这片地区平原面积占土地总面积的八成，而东部地区平原占比更高，几乎无明显山地丘陵，乃是古水乡泽国，在历史上也属云梦古泽范围。

李来亨当即接过话头，手指在舆图上荆州以东这一大片平原区域画了个圈：“荆州以东几乎都是平原，没什么高山险峻的地方。我当年跟着义父他们打荆州的时候已是跑遍了这片地，这片地区坦得很，对郝摇旗和马腾云他们的东路骑兵十分有利。

清军若是想在这种地方找天险？那得看他们能不能把村子里的土墙当城墙使。”

张奕夫点头赞同道：“李侯爷说得对，荆州东部，长湖以南虽有部分丘陵，但大多以平原为主，无大面积高山。平原面积占比极高，地势低洼平坦，还有河渠纵横，是典型的水乡平原。”

可紧接着他话锋一转，手指在舆图上的几个标记之间快速移动：“但经过我们赞画房

讨论，这一片坦途之间，仍是有几处可能被清军利用的地点。

目前虽还不知道清军具体的目标是哪几处，但清军已是行动起来，根据斥候最新传回的情报分析，清军此时已大体分成三路。

第一路乃是柯永盛率领的湖北绿营及其督标营，这也是清军人数最多的一部，但除了那三千督标营勉强算得精锐之外，其余绿营兵的战力算不得多强，加起来共计万人上下。

第二路是洪承畴的偏师，约莫两千人左右，由其经略左标总兵李本深率领。

第三路则是洪承畴亲率的主力，约莫四千人左右，由经略右标总兵张勇和中军亲兵营游击赵良栋随行。李本深、张勇、赵良栋这三部是这一万六千清军中最精锐的硬骨头。”

张奕夫稍作停顿，待众将消化了这个三路兵力分布后继续说道：“我们虽无法确定对方具体要去抢占哪几处，但根据清军此刻的动向大致可以推测判断，他们为了以最大可能性来拖住我们，以等待其他三路援军抵达。

而我军如今汇合了郝国公和马侯爷的三千多骑兵，已拥有战场骑兵优势，所以清军必须选有地势优势的据点，要么是高地，要么是密林，要么是坚固的建筑群。

按如此推论，在这片坦途之间，能够选择的地方其实非常有限。我们赞画房目前已经核对了可选范围内几个最可能的地点。”

话音落下，旁边程大略示意众人看图，手指点着舆图上他刚插上几面小旗的几个位置，诸将立刻围拢过去，对着那些可能地点议论纷纷。

张奕夫趁着他们看图的时候接着说道：“根据情报显示，被我军夹击的清军已突围了数拨传令兵出去，其分别去往西北南三个方向，不用猜也知道，清军正在呼唤其他三路清军火速赶来此地支援。

而根据我们之前的推算，清军最早能赶到此地的援军是北路吴三桂、李国翰的骑兵，他们将于明日黄昏前抵达战场，其次便是西路可能的陈泰、南路苏克萨哈。”

“一旦时间紧过了明日黄昏，届时清军会越打越多。而现在已是正午，今日白日已过半，严格来说，我们只有今日下午和明日一个白天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