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吹嘘

两人沿着游廊往回走，脚步声在寂静的后院里轻轻回荡。

快走到前厅的时候，刘体纯刻意放慢了脚步，趁机将自己脸上的复杂表情稍作调整恢复。

此刻宴席上的气氛比方才又热闹了几分，刘体纯重新落座的时候，李来亨正眉飞色舞地拍着桌子给新来的党守素、塔天宝、马腾云他们讲当时如何识破陆安身份的旧事。

党守素和谭文等人听得两眼放光，身子前倾，竖着耳朵十分专注。

刘体纯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发现陆安的座位空了。

他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侧过头去用胳膊顶了顶贺珍：“殿下呢？”

贺珍正夹一块扣肉在吃，头也不回地答了句：“公子不胜酒力，说是去放水去了，那冉平跟着呢，一会儿便回来。”

刘体纯点了点头，心神不宁地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余光却一直往廊道那边瞟。

这时喝得满面通红的袁宗第忽然接过了李来亨的话头，他将桌子一拍，声音大得整桌人都静了下来转头看他。

“你们这些后来的是没赶上！当时李来亨和刘体纯就是眼拙看不出，咋办呢？只得一个劲儿地给我写信求救，说他们拿不准那年轻公子的路数，更摸不准对方是真是假。

我接到信以后，马上就将大昌那个最有名的解字先生请来了！那老先生，给前朝不少达官贵人都解过字，从来不收银子，只看缘分。我把他请到堂上，把‘陆安’二字往他面前一摆！”

党守素眼睛都瞪圆了，连呼吸都放轻了：“怎么说的？老先生怎么说的？”

袁宗第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拿袖子一抹嘴，“嚯！那老先生看了半天，忽然把桌子一拍，他跟我说，‘靖国公，这两个字，可不简单啊！’”

塔天宝王光兴等人来了兴趣，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追问道：“袁国公你倒是说清楚呀，这两字怎么就不寻常了？”

袁宗第嘿嘿一笑，这些话他自认为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的机智闪光点，已早在他肚子里记

了个滚瓜烂熟。

他当即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虚画起来：“先说这姓‘陆’，陆字本义是陆地、大地，五行里头属什么？属土！而定王殿下本名朱慈炯，‘炯’字带火字旁，五行属火。

按大明皇室祖制，皇室金木水火土得轮着来，辈分五行是相生的仁宗属木，宣宗属火，英宗属土、火生土！这‘陆’属土，正好是殿下子辈的五行属性！这是拿子辈的五行来代指自身，隐喻‘重生’、‘传承’之意。

既避开了直接使火属性的字眼被清军穷追猛打，又暗合皇室宗法，只有知道内情的前朝老臣、宗室旧人，才能从这两个字里咂摸出滋味来。寻常百姓和清廷鹰犬，看了也白看，根本无从联想！”

党守素、塔天宝、王光兴、马腾云和三谭兄弟听得目瞪口呆，谭诣张着嘴，还在细细琢磨消化这其中玄机。

王光兴率先反应过来，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玄！太玄了！可按你这么一点拨，又觉得处处都对！真是越想越对！”

“别急啊，还没完呢！”

袁宗第越发得意，又灌了口酒，继续在桌上虚画，“再说这‘安’字。表面看，安分守己，父母盼子女平安，随便一个农夫小贩乡绅之子都能叫这名字，毫无破绽。

但你若往深了想，定王殿下的封号是什么？是‘定’。定的核心是安定、稳固。这‘安’字，恰恰与‘定’同义！这叫以名字暗喻封号本质！‘定王’对应‘安’，意思是安定天下之志，却丝毫不露‘王’、‘定’等敏感字眼。

表面是求安守拙，内里藏着安天下安社稷的抱负！这正是一位落难皇子外示低调以求生存、内怀大志以待时机的复杂心境！”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他将酒碗往桌上重重一墩，得意洋洋地抚着胡须，环视着满桌目瞪口呆的新来者，一副还得是我袁宗第出马的姿态。

满桌安静了足足三四个呼吸，党守素率先端起酒碗站了起来，佩服地朝袁宗第举了举：“靖国公，难怪殿下这般信任你，瞧你这眼力界，比咱们捆在一块儿都

毒！从两个字里便能看出这许多门道来，那老先生也是，学文可真是海了去了，我服了！”

王光兴也跟着站起来，对着旁人粗声粗气地补了一句：“以后咱们有什么看不准的事，还得多请教靖国公！”

谭文没有说话，只是带着两个弟弟站起来端端正正地朝袁宗第敬了一碗酒。

袁宗第被这番恭维捧得浑身舒坦，嘴上却难得地谦虚了一回：“哪里哪里，我也只是比你们早走了几步，换了你们早来，一样看得出来。”

李来亨在旁边撇了撇嘴，低声跟刘体纯咬耳朵，刘体纯没有接话，他的心思不在这个上头。

他端着酒碗，目光越过碗沿，一直盯着廊道那头的动静。

一阵脚步声传来，醉醺醺的陆安终于在冉平的搀扶下从廊道那头走了回来。

他的步子明显有些虚浮，脸上泛着酒后的潮红，但双目倒还算清明，只是那股子平日里从容已经被酒精泡得软了几分。

他重新在座位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朝围上来关心的人摆了摆手：“无妨，只是多喝了几杯，今日高兴，袁保好样的……”

袁保听到又在说他的名字，赶紧远远地朝他躬了躬身。

宴席至此已经到了尾声。

几桌的宾客都吃喝得差不多了，碗碟狼藉，酒坛子倒了一地。

主宾桌上，袁宗第哈哈大笑着又喝了几碗酒，终于撑不住了。

他今晚上本就喝得最多，这一停下来，酒劲便猛地涌了上来，他身子一歪，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吓得亲兵赶紧去搀扶。

郝摇旗和贺珍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趴在桌上嘟嘟囔囔说着醉话，一个两眼发直地盯着烛火发呆。

亲兵们见状，互相沟通一阵，随后连忙上前把三人搀起来，半拖半扶地要往歇息的厢房去。

党守素还在眉飞色舞地跟谭文三兄弟说着什么，两人越聊越投机，从翡翠的价格聊到了万县的粮价，又聊到明年开春跟着陆安出兵的路线，全然没有要散场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