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文中兴

陆安注视他，似乎在判断对方话里的真实情绪。

片刻后，他脸上的凝重慢慢化开，嘴角浮起一抹笑意，随即弯下腰将文三儿从地上扶了起来，用力将其重新按回椅子上，又亲自为他倒了一碗新茶推到他面前。

“那么此事说定，从今往后你便是是赤武营炮兵队的队长了。等冉平那边忙完了他的事，我便让他跟你正式交接。”

“该有的文书、印信、花名册，一样不少都交到你手上。你现在可以提前想想，这炮兵队以后该怎么带。”

文三儿双手接过茶碗，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脸上已经激动地绽开了笑容，他恭敬道：“小人感谢公子信任和栽培！”

陆安不等他再谢恩，摆了摆手，正色道：“这一切都是你自己挣来的，全炮兵队，你成绩双甲第一，中军部和冉平的记录上写得明明白白。

当时学操炮的进度你亦是全队最快的一个，镇江一战，你证明了自己的勇气。所以这不是我赏你的，是你自己挣来的。”

文三儿吸了一下鼻子，重重点头。

陆安满意地点点头，随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却又忽然想到什么，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扭头看着文三儿说：

“不过，我总觉得咱们赤武营的炮兵队队长，这名号报出去，叫‘文三儿’，未免太随意了些。”

话落陆安手指敲了敲桌面，询问道：“你可有别的正经名字？”

文三儿想也没想，赶紧站起来又要施礼，却被陆安一个眼神按了回去，他只好坐着拱手，语气一时间变得极其郑重：“小人自小没有正经名字，还求公子赐小人一个名字。”

陆安往后靠了靠，目光在烛火上停了一瞬。

他想起那镇江之战中，文三儿骑在骡马上带着飞速行进的中兴炮冲锋，也想起了那一炮打出去之后清军骑兵人仰马翻的场面。

“咱们的新炮叫中兴炮，你也是带着那门中兴炮而崭露头角的……”

陆安转回目光，看着文三儿提议道：“不如就叫文中兴吧，文家出了个中兴，

这名号亮出去，也是不丢人的。”

文三儿，不，文中兴此刻愣了一瞬，然后那张瘦脸上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被点亮了，从眼睛到嘴角一下子都舒展开来。

他咧着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谢公子赐名！谢公子赐名！小人……不，属下以后就叫文中兴了！”

隔壁桌的几个人听到了动静，阎虎也是听到了，伸手将手中最后一口米花糖用力咽下去，粗声粗气地跟刘坤嘀咕了一句：“文中兴？好名字。”

陆安拍了拍文中兴的肩膀，又随口勉励了他几句。

说完这话，陆安转过头，目光又落到了李铁山身上。

李铁山此刻已是坐在这里等了很久。

方才陆安跟文中兴说话的时候，他便一直规规矩矩地坐着，目不斜视，只是耳朵恨不得竖成兔子一样，一个字都不敢漏掉。

此刻陆安的目光一投过来，他立刻下意识地又将背挺直了几分。

陆安朝他笑了笑，端起茶碗又喝了口茶，故意放慢了节奏，在反复思量措辞。

他看出来了，李铁山从进这间茶室开始，紧张感就没消过。

方才在宴席上坐在自己旁边，这位立功的百总便浑身僵硬得跟块铁板似的，筷子都快捏断了。

略一思索后，陆安直接开了口：“李铁山，你的中军部档案，我也看了不止一遍。”

“你出生铁矿之中，后入顺庆绿营，又被我军俘虏后进行劳改，恢复自由身后便入了伍。

你从基层开始干起，伍长、旗队长、百总，一级一级往上，没落过一个台阶。”

“根据中军部记录，你无论在伍长、旗队长、百总时皆能团结麾下，帮助麾下士兵，作战时也是带头冲锋，起到了很好的带头表率作用。”

李铁山刚才不敢打断，此刻听得陆公子话语声刚停下，他便赶紧垂头恭敬道：

“公子夸赞太过，属下不敢当。属下平日也没做什么，就是想着，弟兄们都是苦出身，家里都有爹娘，谁也不是天生就该死在战场上的。

所以打仗的时候，属下去冲最前面，弟兄们自然就跟上了。不打仗的时候，谁家有难处了，能帮着想想办法便帮帮，他们心里舒坦了，就不会跑，更不会跟人打架，作战是也愿意跟着交心之人。”

陆安听完连连点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李铁山，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赞许。

“中军部对你的每一条记录，每个阶段都有不止一个人可以证明。这些你麾下的旗队长、伍长、老兵，甚至伙夫，都有目共睹。”

陆安停了停，语气忽然一变，从方才的随意闲谈变成了郑重口吻。

“如今赤武营返回重庆整编，两个千总部加一起两千多号的战兵架子，已经不够用了。”

“我已决定，要扩编第三个千总部。”

李铁山端坐的身子猛地一震，自己呼吸陡然变粗了。

联想到刚才那一通前话，他已隐约猜到了陆安接下来要说什么，但他不敢想，怕只是自己痴心妄想的癔症。

他白天站在高台上别勋章的时候，便觉得那已是此生最不真实的时刻。

而此刻坐在这间安静的茶室里，他又觉得心跳比那时候还要快上几分。

陆安接着说：“你有金色夔龙勋章，有带队冲锋的战功，有阵斩两江总督的功勋，这个功劳，整个赤武营除了阎虎，就属你最大。”

陆安的声音稳稳当当地传入他耳中，“重甲司离不开阎虎，所以我觉得，新的千总部，可由你暂时出任千总。”

“从今日起，你便是第三千总部的临时千总。”

这话还没完全落地，李铁山已经霍地站了起来。椅子被他猛然起身的动作带得往后一挫，他弯腰，抱拳，行礼，动作一气呵成。

却因为心绪激动而有些失态，这动静比方才文三儿那一跪还要大，隔壁桌的刘坤、胡飞熊、阎虎、郝应锡和赞画房二人纷纷扭过头看来。

“谢公子提拔！属下……”

他说到这里卡住了，只觉得自己明明是有一肚子话想要说，却不知如何开口，更不知从何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