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烈园

李铁山在欢呼浪潮中与万千注目中缓步走下高台，每一步都踩得格外用力。

台下的欢呼犹在耳畔回荡，他却恍若未闻，眼眶里的泪水蓄满，神情已从方才的激动中沉淀了下来，又添了几分沉甸甸的肃然。

那枚夔龙勋章别在胸前，如同是一团火，代表着他认为的无上荣光。

待他的身影没入赤武营方阵之中，台上的陆安又接连为之前有战功的许多人颁发了勋章。

其中最大的莫过于同属纯金夔龙勋章的阎虎，他以衡州之战阵斩满清亲王获得了此勋章。

除此之外，还有双桥之战中坚守将旗的士兵、坚守北翼的刘坤等，都依次受了勋章。

受勋仪式完成后，现场气氛热烈不减，但陆安却戛然而止，迟迟没有再开口。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山风把衣袂吹拂飘扬，方才授勋时的激昂与振奋，也像被一阵无形的风吹散了。

他抬起眼，缓缓扫过台下数千张面孔。

那些年轻的、沧桑的、带伤的、黝黑的面孔。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的表情变得极为深沉肃穆。

全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方才还沸腾着的广场也为之安静下来。

起初还有几声低语和咳嗽，到后来便只剩下山风穿过旗杆的呜咽声。

陆安开口了，这一回他的声音却比方才任何一句话都更沉重。

“然则……”

“沙场无情，干戈连年，多少大明儿郎，跟着我等千里转战，披坚执锐……”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像是在描摹一幅看不见的画：“他们用血肉去挡敌人的刀锋，用身躯去护身后的同袍。他们临敌之时没有一个人往后退，身陷重围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跪下去！

他们力战到了最后一口气，赤武营的人，他们都是铁骨铮铮的忠魂，是汉家顶天立地的义烈之士。”

台下，有许多老兵想到了什么，低下头去，嘴唇抿得紧紧的，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起。

“人固有

一死……”

陆安抬起头，望向远处山峦叠嶂的天际线，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像是在跟天上的什么人说话：

“可有人死得比鸿毛还轻，死在酒桌边，死在床榻上，死得无声无息，仿佛从未来过这世上。但也有人！死得比这千万座大山还重！”

连右臂猛然一振，手指指向身后的山川：“他们为家国而亡，为衣冠而死，名留行伍，功在社稷！这样的死，胜过庸人百年苟活！！”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高台后方的幕布。

在这一刹那，他身后那两扇崭新的木门被冉平带着亲兵缓缓推开。

那是荒废的寺庙被修缮一新且扩建的模样，门轴转动的声音在万众瞩目中格外清晰。

门后，是一片所有人都未曾见过的崭新天地，涂山寺后坡被修葺成了烈士陵园。

松柏新栽，枝叶尚且稚嫩，但一排排青灰色的石碑已经立了起来，在四月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

高架之上，一列列无名烈士合碑，许多碑面刻着“某某战役赤武营阵亡将士之位”几个大字，随后便是密密麻麻的阵亡人名小碑沿着山坡次第排开。

每一座碑前都燃着蜡烛，烛火在山风中轻轻摇曳，却未有熄灭。

那些跳动的火苗如一双双眼睛，从天上俯瞰着人间，静静地望着广场上这成千上万前扑后继者。

“从今往后！”

陆安面对着陵园，背对着全军，声音却依然清晰：“此地，便是我赤武营忠魂归处！春秋两大祭，香火不绝！”

“他们在天上看着我们，看我们有没有替他们把仗打赢，看我们有没有替他们把山河收复，看我们有没有替他们把家守住！”

陆安旋即转过身来，眼中已有血丝，但并无泪光，而是一种积蓄已久的锋芒。

“凡我在世甲士，当以此辈为楷模！同仇敌忾，勿忘血海之仇！勿忘故土之恨！定要驱鞑复疆，还我故都，再造汉家乾坤！以慰诸公在天之灵！！”

冉平端来托盘，陆安接过

，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声音字字分明：“一杯浊酒，敬我同袍！三尺黄土，埋我忠良！”

全场肃立，无人出声。

旗杆上的认旗在狂风中肆意舒卷，呼呼声像是谁正在天上敲着一面无形的战鼓。

“英灵不朽。”陆安朗声。

“万古长存！”台下的军官们齐声接道。

“英灵不朽——”

“万古长存！！！”

数千人的声音汇成一条河，从南山顶上漫过去，漫过松柏，漫过石碑，漫过每一盏摇曳的烛火。

陆安提气高喝：“鸣铳！送英灵！！”

冉平带着一队亲兵在台旁列阵。他面沉如水，右手高高举起，随即猛然劈下。

一排火铳齐刷刷抬起，铳口斜指向天。

砰！砰！砰！

三排轮射，硝烟腾起，硫磺味弥漫在空气中，枪声在群山间回荡，一波一波地往远处推。

陵园里的蜡烛被震得跳了几跳，却依然顽强地燃着，仿佛在看着今日这成千上万人。

广场上鸦雀无声，每个人都是挺胸收腹，面色肃然。

有些老兵嘴唇翕动着，默默念着那些他们曾经熟悉的袍泽之名。

有些入伍不久新的新兵尚不明白，但也跟着感受到了这股滚滚而来的悲壮之气，不由得攥紧了手中拳头。

鸣铳声在山谷间渐渐回荡消散，硝烟被风吹散，露出头顶青蓝色的天空。

陆安走下高台，冉平和几位军官紧随其后。他们走向台旁早已准备好的石碑阵列，那些石碑还散发着新凿石粉的气味。

冉平弯下腰，双手抱起第一块碑，碑上刻着许多名字。

“龙韬、乔五、老陈、阿旺……”

冉平此刻也绷不住，满含热泪地抱着这些他曾经最熟悉的人。

怀中这些人一一离开他后，他一度感到孤独。

好在，在跟着陆安后，他又认识了赤武营许多志同道合的亲密伙伴，让这条路不至于孤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