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女侠

赐字过后，大通帐内短暂休息片刻，随后又开始进行了下半场的义拍。

这次义拍的翡翠虽然数量多，但都是凡品，起拍价格也多是百两起拍，在柳如是带动下这些拍卖进行得很快。

九十九件拍品，起拍价从百两到数百两不等，柳如是主持得又快又利索，全程几乎没有冷场。

那些上半场未能出手的中小士绅、文人学子、老少遗民，此刻纷纷举牌，踊跃参与竞拍。

有人拍下一枚翡翠扇坠，爱不释手；有人拍下一方翠砚，抚摸着砚面连连点头；有人拍下一枚翡翠扳指，当场套在大拇指上，举起来给旁边的人看。

这些凡品翡翠价格有高有低，低的两三千两，高的一万两出头，但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件翡翠，算是纷纷尽了自己抗清的绵薄之力，也算是在今日这功劳簿上留下了属于自己的名字。

上半场是巨富们的战场，下半场是所有人的狂欢。

柳如是站在台上，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但被气氛渲染，她精神保持得极好。

最终她举起小木槌，敲了一下桌面。

“感谢诸位抗清义士慷慨解囊！义捐拍卖，到此告一段落。稍事休息，请诸位欣赏今日江南饮乐宴的重头戏！”

话落，她随即笑盈盈地躬身朝帐外一引，“有请我们的秦淮八艳之一！！”

话音落下，帐中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和掌声。

帐帘掀开，夜风裹着江水的凉意涌入大通帐之中。

帐外夜色深沉，江水无声，只有巡逻士兵的火把在风中摇曳。

一道素白的身影从夜色中款款走来，身后跟着数名素衣舞姬，鱼贯而入。

只见白纻轻薄似雾，层层叠叠，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脸上没有浓妆，只淡扫蛾眉，素面朝天，鬓边簪着一支白玉簪，耳垂上挂着小小耳坠。

她不取繁曲，不奏艳乐，只以清笳轻拍为节，已是笳声呜咽，拍板清脆，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随之，翩翩起舞了。

广袖如雪云翻落，纤腰缓折，踏步沉肃稳厚。那不是秦淮河畔常见的柔靡艳舞，没有水袖勾魂，没有媚眼如丝。

她的舞姿里

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柔，是刚，不是媚，是骨。

今日此女将千年流传的汉家白纻古舞与巴渝健舞糅合在一起，白纻舞的优雅柔美与巴渝舞的刚健雄浑在她身上完美交融。

广袖舒展时如云卷云舒，像是在揽残山剩水，旋身顿足间又暗合军伍节奏，像是在踏阵冲锋，进退低昂，哀而不颓，柔中藏烈。

素袖翻飞之间，让台下士绅，仿佛能看到他们江南遗民的家国之痛、恢复之志。

满座士绅有人闭目静听，有人低头拭泪，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望着舞台上的素白身影久久不动。

那些在清廷治下忍辱偷生了多年的人，此刻被这支舞勾起了心底最深处的痛，故国山河，衣冠文物，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岁月，更有许多再也见不到的人。

一曲舞罢，不多义士默然垂泪，胸中复国热血一时翻涌难平。帐中死寂了片刻，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好！”

“寇白门！寇白门！”有人激动直接叫出了名字。

“秦淮女侠！当之无愧！”

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拍手喊好。

此刻，刘孔昭坐在乱身旁，刘孔昭也是久在江南，对这些熟悉，于是凑到陆安耳边，压低声音介绍道：

“殿下不常在江南，可能不知，这寇白门和柳如是同为秦淮八艳，且皆为抗清金主与义士。

此女不擅青楼靡靡艳舞，独好古雅汉家旧舞，最拿手的便是这白纻舞。

她还精通江南踏歌、古制柘枝舞，也通晓汉家巴渝健舞，那是古军舞，舞姿清泠疏朗，带侠气，无媚俗之态。”

陆安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已经注意到，台上那位素衣舞者，分明就是刚才在帐外埋怨自己失礼的那个“清俊书生”。

此刻对方卸了伪装，换了女装，眉目间的英气却丝毫不减。

看年纪，她与柳如是一样，至少三十岁了，但站在那里，腰杆笔直，目光清冽，比许多男子都有侠气风骨。

刘孔昭继续瞧着台上，他继续说道：“寇白门今日不跳柔靡合欢之舞，而择素衣古曲，以白纻舞为底，掺入巴渝军舞的刚健步式，以汉家古舞明志，借长

袖悲歌山河。此舞一出，我等抗清者心照不宣，这是复国之舞阿，唉。”

陆安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舞台上，没有移开。

他前世在电视上看过古装剧里的舞蹈，美则美矣，却总有一种隔着玻璃看东西的感觉，不真实。

此刻，寇白门就站在他面前几步外，白纻纱衣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笳声呜咽，舞步沉肃。

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看古舞，看这从千年汉家文化中生长出来的、带着血与骨的舞蹈。

白纻舞起源于汉代，盛行于六朝，至明代已不多见。寇白门能将它复原到这种程度，不知下了多少功夫。

寇白门，名湄，字白门，明末清初“秦淮八艳”之一，生于金陵钞库街世代娼门世家。

她娟静貌美、才情出众，精通音律，善度曲、画兰，尤擅白纻舞、踏歌等古雅汉家舞蹈，气质清泠无媚俗之态。

1642年，17岁的寇白门嫁与保国公朱国弼，婚礼盛况空前，朱国弼调五千士兵手提红灯笼从武定桥排至钞库街，成为金陵千古佳话，只是这份风光并未持久。

1645年清军南下，贪生怕死的朱国弼迅速降清，却不料被清廷软禁于京师，为筹措赎金，他竟打算将寇白门等姬妾变卖抵债。

寇白门虽痛心其薄情，却不愿与其一同沦为阶下囚，于是主动对朱国弼说：“若卖妾所得不过数百金，使妾南归，一月之间当得万金以报公”。

获准后，她短衣匹马带着婢女南归金陵，凭借旧识与声望，一月内筹得两万两白银，又千里赴京将朱国弼赎回。

后来面对朱国弼的复合请求，寇白门掷地有声：“当年你用银赎我脱籍，今我以银赎你，两不相欠”，言毕毅然转身返回金陵，彻底斩断所有纠葛。

此后她筑园结客，接济抗清义士，但却晚年遇人不淑，一病不起，最终孤寂病逝，以红粉之身，留侠骨之名。

寇白门与柳如是因同属秦淮八艳和抗清，所以关系要好，类似闺中密友。

钱谦益诗赞“女侠谁知寇白门”，成为江南士绅圈共识。其鼓舞遗民抗清意志，以乐籍女子之身行侠义之举，打破“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桎梏，成为“虽为红粉，实为侠士”的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