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破阵曲

铁甲兵们围成一个圈形，每人身披铁甲，头戴铁盔，脸覆铁面具，双手戴着铁手套，浑身上下没有一寸皮肉露出。

火把的光映在明甲甲片上，反射着冷光，远远看去，恍如十几尊铁铸的雕像。

只有从面具的眼孔里，才能看到一双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帐中的士绅们被这阵仗惊住了，他们不是没见过兵，但却少见全身铁甲的铁人，更别说与自己近在咫尺的距离。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攥紧了手里的茶碗。

矩形的中央，一个铁塔般的彪形大汉突然擂鼓。

鼓声“咚！咚！”初时沉稳，像巨人的心跳，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胸口。

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急，鼓声如暴风骤雨，如千军万马，如天崩地裂，震得帐中的烛火摇摇欲熄。

江南士绅们屏住了呼吸，却闻鼓声在最激烈处猛地一顿，戛然而止。

帐中死寂了一瞬。

接着，两个铁甲兵仰头吹响了号角。

号声低沉悠长，像从远古传来的呼唤，在夜空中回荡。

鼓号声中犹如士绅们只觉得心中惊涛骇浪，再看到这大通帐内外的披甲铁兵，一种雄伟的力量感从胸中油然而生。

号落，沉雷般的鼓声再度缓缓响起，初时低沉厚重，层层递进，骤然间节奏一变，雄浑激昂的《秦王破阵乐》循序而起。

这本是盛唐开国的凯旋军乐，乃是太宗扫平乱世、征伐四方的杀伐之音。铿锵鼓点错落交织，金戈交鸣、万马奔腾的意境尽数藏在曲调之中。

铁甲亲兵随着乐声整齐踏步，甲叶碰撞之声与战鼓相融，声声震彻周遭帐内。

激昂的盛唐古乐，回荡在这残山剩水的江南故地。

满帐士绅浑身剧震，原本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有人白发老者抚须垂泪，指尖微微颤抖；年少士子紧攥双拳，眼底熄灭已久的热血，被这一曲军乐重新点燃。

昔日秦王凭此乐定天下，扫尽乱世烽烟。如今他们身处残明绝境，偏安江南一隅，前路茫茫。

同样是乱世起兵，同样是要守土抗敌，但这一曲《秦王破阵乐》，不再是庆功凯旋，而是孤臣义士不肯屈膝胡尘的铮铮誓语。

文人衣冠，铁甲雄兵，在这萧瑟冬日之中，借着一曲盛唐军乐，将江南这些不肯沉沦的复国之志凝于一处。

有这样一支军队，何愁清军不破？何愁衣冠不复？

少顷，鼓号声落下，张名振随之走上了台。

他穿着一套甲，外罩青布战袍，腰间挂着长刀，步伐沉稳，目光如炬。

他站在台上，昂首环顾帐中围聚而来的上百士绅，看着这长江南北、江南之地的有头有脸的复明人物们，一时感慨万千。

“诸位！今日，抗清志士齐聚一堂，共商大计。诸位能从江南各地赶来，冒着被清廷缉捕的风险，来到这仪真江畔！仅此一事，便足见诸位的赤胆忠心！”

帐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台上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

的确，如今江南清军近乎尽灭，但后边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他们冒险趁着清军势弱的时候赶来，便是在赌。

赌大明能中兴，江南能恢复，他们能抢占先机进行投资，从而让自己和家族一飞冲天。

他们也在赌，赌清廷时逢大败、天下人心波荡之际，不会在此后大肆搜查缉捕秘密参会的人员，以免弄得江南士绅人人自危。

这些都是极大风险的事，但人生，哪个大大小小决定又不是在赌呢？

“十余年来，清军南下，神州陆沉。我等海上孤臣，辗转舟山、金厦，屡败屡战，九死一生……”

“但今日！今日不一样了！”

张名振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镇江一战，我军与殿下全歼清军督标营、八旗兵、江南绿营近万人，阵斩两江总督马国柱！镇江、仪真，已复！江南清军主力，更不复存在！”

帐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攥拳，有人和身边的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是激动。

他们许多还不知道朱成功、孙可望未发兵的事情，只知道江南清军尽灭，自然认为这大胜之后，江南恐怕即将收复。

“今日请诸位来，不为别的事。定王殿下在此，要与诸位共饮此杯！共商复明大业！”

话落张名振转过身，朝台侧一拱手，“恭请定王殿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台侧。

陆安在万众目光交汇中走上台。

陆安今日未穿戎装，而是那身最开始的赤色蟠龙锦袍，纤尘不染，但腰系白绫绦带，头也戴着白色素翼善冠，冠上无任何装饰。

白色，是孝服的颜色，是国丧的颜色，是崇祯帝殉国、大明山河破碎的颜色。

他的面容清朗，眉目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陆安已经和二张和刘孔昭商议好了，这次为能凝聚江南士绅阶级，一定要定王名号，如此才可将本次利益最大化。

而定王作为崇祯遗脉，一身白带白冠便能直观传递国破家亡、矢志复国的信念，形成“宗室与将士同悲、共复大明”的仪式感，正中江南士绅的故国情怀。

帐中近百士绅，一时竟都闭嘴，鸦雀无声。

陆安走到台中央，扫视台下那一张张面孔，他们有的苍老，有的年轻，有的激动，有的忐忑，有的热泪盈眶，有的强作镇定。

他知道，这些人里，有真心复明的，也有投机观望的，有被形势所迫的，有被亲友拉来的。

但不管这些人出于什么目的站在这里，此刻，他们是金主，所以，陆安决定叫他们抗清义士。

陆安开口，每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诸位！本王今日戴白冠，不为别的，为先帝，为大明，为那些在清军屠刀下殉国的忠臣义士！”

帐中更安静了，上百士绅连呼吸声都轻了。

“崇祯十七年，先帝殉国，大明山河破碎。本王流落民间，隐姓埋名，东躲西藏，苟全性命于乱世。

那些年，本王见过百姓被清军屠杀，见过士绅被逼剃发，见过田产被圈占，见过衣冠沦为左衽！本王想过死，想过放弃，想过就此隐姓埋名，了此残生！”

“但本王没有！不是本王比别人勇敢，而是本王知道！大明不能亡，天下千千万万心存大明的百姓看着我们，若是我等再放弃！黎民苍生便再无指望！”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个人。

“本王从夔东起兵，收复重庆，南下湖广、广西，与李定国会师衡州，阵斩尼堪！然后东出长江，与定西侯、张侍郎、诚意伯会师，在镇江城下，全歼江南清军主力。”

陆安顿了顿，声音悠扬。

“最难的路，本王已经走完了。”

“但未来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