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距离

南山北麓，赤武营将旗下。

程大略举着远镜，一直未曾放下。

镜筒里，数里外的金山脚下，两股颜色不同的人潮正在不断靠近。

一股打着许多绿旗，是管效忠的绿营兵，铺天盖地，漫无边际的滚滚往北而去。

而那股暗色的是舟山军的营垒，屹立于江岸边固守。

两军前沿时不时有火铳闪光，和白色的硝烟腾起，一团一团，此起彼伏。

程大略的远镜移向另一侧。

镇江西南段城墙，那缺口处烟尘还没有散尽，赤武营的旗帜却已经在城墙上飘起来了，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郝应锡骑兵司的旗帜插在镇江南部城楼顶上，并且控制了个镇江城城门，此刻锁链哗啦啦地响，吊桥正在缓缓落下。

程大略放下远镜，声音又快又急：“舟山军和清军绿营兵已开始接触！双方火铳弓弩互相对射，目测其近战部队已贴近百步，即将开始近距离搏杀！”

张奕夫立在木架子前，面前铺着作战地图，地图上插满了各色小旗。

待他听到程大略的话后，手指飞快地移动，当即拔出几面小旗，插到新的位置上。他插完，又退后一步，看了一眼，又再度调整了两面旗的角度。

程大略又举起远镜，朝西边看去。这次他看的是朝赤武营迎面而来的那股清军，马国柱的督标营和清军八旗兵。

远镜里，清军的阵型已是清晰。

对方在估摸着三里半的距离便停下了。

并开始有条不紊地整队，其远程部队被调整到最前面，各种火器手蹲成一排，正在完成第一发铳弹装填。其弓弩手站在他们身后，箭壶里插满了箭，弓弦已搭上。

步兵居中，长枪兵的枪尖朝天，密密麻麻，刀盾兵闪烁其中，藤牌连面。

满八旗骑兵则在最后面，镶黄、正白、镶白、正蓝，四面旗帜在风中飘扬，骑手们勒着缰绳，马匹停下刨着蹄子。

阵型严整，层次分明，而且，不再向前。

程大略的声音沉了下去：“敌军已经挺进我军阵前三里半内，已经开始整队，不再向前！”

张奕夫的手指再次移动，将

代表清军主力的几面大旗插在三里半的位置上。他插完，抬头看了程大略一眼，程大略也正在看他。

两人随后同时转向陆安：“公子，看清军那架势，是不打算主动进攻我军了。”

陆安面色凝重。

他不知道对面那敌将竟会如此谨慎，这挺进到了三里半的位置上，便停下了脚步列阵不前。

他也在看，三里半外，清军的阵型纹丝不动，远程部队在最前面，步兵居中，骑兵在后。

这是一个标准的叠阵阵型，不是什么进攻阵型。对方或许是在等舟山军被击溃，等管效忠腾出手来，再来合兵一处，围杀他们。

陆安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这个时代，红夷大炮的标准有效射程不过四里，牺牲精度勉强能打到六里。

佛郎机炮的标准有效射程只有半里到一里，最大射程也不过一里半左右。虎蹲炮更短，百步之外准头便开始飘忽。

清军应该也是看出赤武营没有红夷大炮那等巨大重炮了。

故而清军停在三里半的位置上，恰好卡在了一个微妙的位置，超出了大部分火炮的有效射程，但又足够近，可以随时压上来进攻他们。

而陆安的中兴炮有效射程是二里，如果牺牲部分精度后，最大有效射程也只有三里。

张奕夫看着地图发呆一瞬，随后立刻说：“我猜测清军打算先攻舟山军，再合兵一处围攻我等，眼前这四千清军怕是牵制拉扯我部的，防止我部进攻管效忠部侧后翼。”

赞画房程大略也是赞同，他道：“属下也是如此想法，想来肯定是那满八旗的人不愿死伤，故而想集中兵力，一个一个解决我等。”

陆安点头认同了二人观点，随后陆安的目光从清军阵地上移开，转向镇江城墙豁口方向。

此时那镇江南城门的吊桥已是完全落下，镇江护城河已经成了坦途，城门大敞。城墙上，郝应锡的把总旗在风中飘扬。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传令郝摇旗，既然已夺下镇江那南城城墙，便收拢部队，守卫城门城墙，不要再贸然突入城内了，等待我们大军决出胜负再定。”

此时镇江城内还有上千守军，但此时把守其他门，也

是不好反攻，所以城内明清双方谁也难以奈何谁，所以郝应锡守住南城便足够。

毕竟这次镇江战役，虽是围绕镇江而始，但决定性的战场并不在镇江。

“遵命！”旗语手应下，开始挥舞旗帜。

“再令马宽让夜不收除了游弋战场外，还需多派人手隔绝镇江南城墙与清军野战主力的联系，防止清军突然进城。”

旗语手快速挥动令旗，又有亲兵拉来马匹，翻身上马，飞驰而出去重复命令。

陆安回过头，目光重新落回三里半外的清军阵地上。

镶黄、正白、镶白、正蓝，四面八旗旗帜在风中狂舞。那些骑兵们骑在高头大马上，甲胄鲜明，刀枪闪烁跃动。

步兵大阵中，“马”字将旗在队伍中央飘扬。

马国柱。

陆安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快速捋了一遍此战推演的各种可能性。

片刻后，陆安睁开眼开口了：“既然马国柱那老贼不敢来攻，那咱们就主动进攻！”

“传令全军稳步前进，马拉火炮，抵进三里，再行整顿！”

张奕夫闻言，飞快地看了一眼地图，又抬头确认前方的地形，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公子，若我们全军再向前压进半里，就将离开这南山山脚的缓坡。

届时到了前面平坦地带，前面有近战兵，后面火铳手和火炮就没了高低射界，便无法再越过前方阵列发射了。”

陆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环顾前方赤武营的阵地。

赤武营现在的阵地，依托南山北麓的山脚坡地列阵。山坡自带坡度，从山脚到坡顶，缓缓上升，形成一个天然的阶梯。

前排的战兵站在坡下，后排的火铳手和火炮站在坡上，视野开阔，射界无阻，如此可从容开火射击。

这对于火器为主的赤武营来说，是一个绝佳的防御阵地，也是一个不错的战场，但前提是，他们不离开这个坡地。

一旦离开这片坡地，往前推进半里，便到了平坦的开阔地带。

那里只有零星的几个小土丘能有高低落差可供射击，小丘不大，能容炮兵获得射界便是不错，根本不足以作为火铳手阵列施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