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毒不在饭，而在药中

柳含烟沉声开口，凤眸中冷光乍现：“正殿里就敢在糕点里做手脚。这顿饭，保不齐下了什么。”

赵少夫人吓得猛缩回手，脸色发白：“那、那她们方才又说得那般好听……”

“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好听话。”柳含烟冷笑。

萧灵儿看了一眼始终低眉顺眼立在一旁的蛛丝。蛛丝的身份和手段，绝不能暴露在赵少夫人面前。

“赵家姐姐。”灵儿上前挽住赵少夫人的胳膊，柔声道，“大嫂懂辨毒，让大嫂先查验一番。这屋子宽敞，也不知里屋铺盖够不够厚实，你陪我进去看看？”

赵少夫人一怔，随即点头：“好，咱们去瞧瞧。”

她没有多想，跟着灵儿转进了里屋。屏风隔断了两人的视线。

外屋。

一直低垂着头的蛛丝终于抬起了脸。她上前一步，先不急着动手，而是凑近食盒低头嗅了嗅。热粥谷香清淡，小菜油盐分明，参汤药味浓郁，皆没有寻常迷药与毒粉的刺鼻暗味。

她从袖口抽出一根极细的银针。针尖在每道菜汤中没入寸许，提起时色泽如旧。她又以指腹沿瓷碗边缘轻抹，凑到鼻尖辨了辨。最后从腰间暗袋取出一枚瓷瓶，弹开塞子，将极少量灰白色粉末拂入参汤。

汤色纹丝未变。

蛛丝擦净银针，转向柳含烟，声音压得极低：“回大少夫人，饭菜干净，没有急毒、慢毒、迷药、泄药，连最难验的无色缓释类药粉都没有。”

她顿了顿，眉心轻蹙了一下：“干净得不太正常。”

柳含烟眼神微眯：“一顿干净饭菜，有什么不正常？”

蛛丝低声道：“前脚还把咱们锁在冰窖里，后脚芳嬷嬷便顶着一张挨了打的脸，跑来送热汤热饭，连半点手脚都不敢做。这说明惠宁宫定是遇到了极大的阻力，明面上不敢再动手。”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盅参汤：“可惠妃绝不是个会善罢甘休的人。这饭菜越干净，便越是刻意做给咱们看的幌子，让咱们以为她已经收敛，放松警惕。大少夫人，方才芳嬷嬷说明日请平安脉的那番话，您可听出味儿了？”

柳含烟眸色一沉。

蛛丝声音压得更低，透着属于暗卫的极度敏锐：“方才大少夫人出言试探，直言怕她们在药材里做手脚。您细想，若是寻常宫人听见这等指控，第一反应定然是诚惶诚恐地辩解，急于撇清惠宁宫的嫌疑。”

“可那芳嬷嬷呢？”蛛丝冷笑一声，“她连半句争辩都没有，竟直接顺坡下驴，提出为了避嫌，让咱们自己人来熬药。”

柳含烟听到这里，凤眸瞬间眯紧。

“这就好像，她早就挖好了这个坑，准备好了这套说辞。”蛛丝眼底寒芒微闪，“她就是故意在等大少夫人您质疑，好顺理成章地把这熬药的差事推给咱们自己人！”

“这恰恰是最反常、也是最歹毒的地方。若是真有心照料，宫里多得是擅熬汤药的医女，为何非要把入口这种最关键的差事往外推？”

柳含烟周身气息骤冷，咬牙道：“她想在药材里动手，然后把锅死死甩给萧家自己人？”

“极有可能。”蛛丝冷冷道，“太医院开方，用的是公家名头；太医院取药，断了别人怀疑惠宁宫私下添料的口。而一旦少夫人喝了药出了什么事，这最后一道也是最致命的责任，便会稳稳扣在负责熬药的‘自己人’身上！”

柳含烟眼底杀意一闪而过：“好阴毒的算计！若明日他们在药材里做手脚，你可验得出来？”

蛛丝抬起眸，眼神笃定而自信：“大少夫人放心。凡是顶尖的毒师，必先是极好的药师。只有药理造诣通透，才能将毒用得出神入化。属下既能辨毒，自然也能识药。”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斩钉截铁道：“只不过宫里有些阴私药物，未必会让银针变色。若提前浸入某味药材切片里，便要更仔细。所以，明日不管惠宁宫送什么药来，属下必定要主动把这熬药的差事死死揽在手里！”

“只要药材过我的手，属下都会一味一味拆开仔细验。这道关，绝不会让外人插手半步。”

柳含烟看着她，紧绷的下颌微微放松，点了点头道：“好。既然她芳嬷嬷想借着我的话头顺水推舟，那咱们就将计就计。明日药材上的关口，就辛苦你了。”

蛛丝闻言，立刻敛容抱拳，神色肃然地低语道：“属下必定尽心尽力，绝不负两位夫人所托，断不叫她们的阴谋得逞半点！”

确认了饭菜的安全与明日的对策后，柳含烟这才彻底敛起周身的杀意。她转过身，冲着里屋扬声道：“灵儿，赵家妹子，饭菜没事。出来趁热吃吧。”

里屋很快传来脚步声。

萧灵儿扶着赵少夫人走出来。赵少夫人看着桌上的热粥，眼眶忽然又红了红。她捧起碗，热气扑在脸上，才终于觉得自己从方才那座冰窖里活了过来。

一口温粥入腹，赵少夫人喉头哽了一下，眼眶一热，放下碗便要起身：“今日若不是你们，我……”

“行了。”柳含烟眉头微皱，冷声打断了她，顺手夹了一筷子热气腾腾的小菜，不容分说地放进她碗里。

“眼泪收收，多余的废话咽回肚子里。先吃饭。”

赵少夫人一愣，呆呆地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菜。

柳含烟依旧板着那张冷肃的脸，语气生硬，却透着股让人心安的实在：“吃饱了，明日惠宁宫若是再出什么阴招，你才有底气跟她们接着斗。”

这话说得冷硬霸道，甚至听不出一丝温柔，可落在赵少夫人耳朵里，却比任何软语宽慰都让人觉得暖和。

萧灵儿忍不住弯了弯唇，柔声替大嫂打圆场：“赵家姐姐，咱们一同历了这遭凶险，便是一家人了，不必再言谢。。”

赵少夫人低头笑了一下，眼泪却落进了碗里。她忙用帕子擦去，用力点了点头，哽声道：“好，我不说废话，我吃饭。”

这一顿饭吃得极安静。谁都知道，眼前的暖阁、炭火、热粥，未必是惠妃良心发现，更像是一张柔软锦缎铺出的陷阱。可她们也确实需要这点热气。

半个时辰后，宫女来收走食盒。

柳含烟没有让人进里屋，只让她们在外屋收拾干净。宫女们低眉顺眼，不敢多看，动作极快地退了出去。

夜色渐深。

厢房分里外两间。

萧灵儿与赵少夫人折腾了一整天，身心俱疲，在里屋拔步床上沉沉睡去。赵少夫人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始终轻轻蹙着，像还困在那座阴寒偏殿里。萧灵儿也时不时低咳两声，却比先前安稳许多。

外屋灯火被刻意挑暗。

柳含烟褪去繁琐的外袍，只着一件贴身素色中衣，靠在临窗的罗汉榻上闭目养神。她呼吸绵长平稳，可搭在膝上的右手五指微曲，内力随时能在瞬间灌满周身。

蛛丝盘腿坐在里外屋交界处的门槛边，后背贴着门框，双眼半阖。从这个位置，里屋灵儿与赵少夫人的呼吸清晰可闻，外屋任何一扇门窗有异动，也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一明一暗，寸步不离。

夜风从廊下掠过，发出低沉的呜咽。

黑暗中，蛛丝微微睁开眼，目光穿过幽暗的光线，落在了里屋安睡的萧灵儿身上。

听着少夫人偶尔传来的那几声压抑低咳，蛛丝眼底划过一丝极深的自责与冷意。

今日入宫，少夫人不仅受尽了那些长舌妇的言语折辱，又在那冰窖似的偏殿里硬生生熬了那么久。而她身为风语楼顶尖的暗卫，却受限于这虚假的丫鬟身份，只能眼睁睁看着主母受苦，什么都做不了。

这让蛛丝心头憋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狠劲。

明日那碗汤药，不管她惠妃到底会在药材里动什么阴私手脚，这熬药的关口，她都必须死死把住！

她绝不允许再有任何闪失。哪怕是拼上这条命，她也必须替萧尘守好这最后一道防线，绝不让少夫人再受分毫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