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张魇陈泽双赴难

巨鹿城下，王离压根儿就没有放弃攻城，他指挥秦军多次发动进攻，但一直没有攻下城池，一日就组织敢死队攻城，还在营中贴出告示说：‘谁能斩获赵歇首级者赏黄金五百两，斩获张耳首级者赏黄金一万两。’众将看了告示，都不明白地问王离：“将军为什么把赏金弄颠倒了？”王离就问怎么弄颠倒了。众将道：“张耳是臣，赵歇是君，为什么臣子的赏金反比主子的多？”王离笑道：“贼们能维持到今天，就是因为张耳。先帝在世的时候，都不敢轻视此贼，曾经在大梁城悬赏一万金取他的首级，何况现在！赵歇虽然是主子，不过是无能之辈，一旦离开张耳等人，就很容易被捉住了。”众将听了都非常赞同。

秦军围城快三个月了，在这三个月的时间里，城中的赵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他们要抵抗秦军，箭射完了，就用小米粥泼洒攻城的秦军。粮食吃完了，就用沸水泼洒，总之顽强地抵抗，后来还宰杀牲畜充饥，又逼着百姓交粮。百姓没有饭吃就剥食树皮，城中所有的树皮都啃食光了，再到后来又出现了吃人的现象。可是就在这种情况下，赵军还在坚持战斗，他们以大无畏的精神打退了秦军一次又一次的进攻。时至今日，战死和饿死的赵军成百上千。

赵王和张耳因为陈余不来解围，惶惶不可终日。近日来听说联军都已经来到了巨鹿，可是他们都不敢和王离交战，秦军仍然将城围得铁桶一般，还听说楚军也已经渡过了漳河，可是也盼望不到他们来攻打长城军？难道楚军也害怕王离吗？如果连楚军都不敢攻击王离，那么还有谁敢来与秦军交战呢？在这三个月的时间里，张耳和赵王因为高度的紧张和恐慌，都憔悴了许多。尤其是张耳，每天因为过度的焦虑，以至于须发都花白了。一日，他实在是坚持不住了，就爬在几案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报！丞相，秦军又攻城了！”张耳突然被惊醒，就惊慌失措地跑出了府门，来到城头上观看，发现有一股秦军正在向城下攻来，张耳就立即吩咐军士点火烧水。一会儿，秦军就架起云梯开始攻城，赵军就用沸水泼洒，秦军就被烫得鬼哭狼嚎，半个时辰后就结束了战斗。黄昏之时，秦军又发起了新一轮的攻势，这次攻城比白天更加猛烈了。张耳继续指挥战斗，时间不大，司马卯慌慌张张地跑来报告，说有人私下里议论要投降秦军。张耳闻言大惊失色，就和司马卯来到城中察看，果然发现有人带头起哄，还讲些放弃抵抗，惑乱军心的话。张耳大怒，就令司马卯将起哄者立即斩首。张耳怕激起军变，就义正词严道：“楚将项羽已经来到了巨鹿，正准备攻打长城军，解围是早晚的事，你们一定要坚守！如果赵国得救，我就把你们的功劳写下来让世世代代的赵国子孙传颂，百姓一定会记住你们！可谁要是降了秦军，落下骂名不说，你们的父母还要跟着遭殃，太不值得啊！”这一番话果然起了作用，就暂时把军心给稳住了。将士们就齐声高呼：“誓死保卫赵国，决不投降！”张耳就让大家在城头上又添置了几尊大鼎镬，继续点火烧水，黑烟滚滚，士气大增。将士们就用大瓢舀着滚烫的开水继续向攻城的秦军泼洒，秦军的敢死队也无法攻上城来，这场攻坚战一直打到天黑才停止。

巨鹿城中，已经出现了惨败不堪的景象，那些被秦军的弩手射伤的士兵都包扎着伤口在痛苦地哀嚎，没有受伤的军士也都疲惫不堪的躺在城头上大口大口的出着粗气，看样子的确是累坏了。这时，晚饭的时间早就过去，赵王和大臣们只吃了一些糟糠和大豆，就来到城头上巡视。赵王看到那些伤残病弱的士兵正在迫不及待地分食一个已经死去的军士的尸体时，就干呕了几口，然后吓得赶紧回到宫里去了。城头上就只剩下张耳一人在巡城，他看到这些悲惨的情景，心里十分哀痛。他已经多次派人催促陈余前来解围了，可是陈余没有任何行动，张耳就担心王离若是再发动一次进攻，城池就会陷落，他和赵王都有可能会死掉。张耳想到这里，又看到城下黑压压的秦军，就紧张得如同木偶似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忽然有人前来报告，说赵王请他去商议事情。张耳就来到宫里。可是这次赵王的态度非常不好，他见到张耳就气冲冲地说：“丞相啊丞相，你和陈余的关系究竟怎样？别国见死不救，是因为我们对他们没有恩惠，可是陈余和你是刎颈之

交啊？你们曾经是生死患难的朋友，他迟迟不来解围，这实在是说不过去呀？就说他不来救孤，难道还不来救你这个丞相吗？”张耳听到赵王的责备，就万分惭愧地说：“大王说的是，是臣不对。我现在就派人去对陈余晓以利害，责令他马上前来解围。如果这次他还不来，我张耳宁愿和他割恩断义！”张耳说的很干脆，就立即写了一份信，派副将张黡和陈泽二人拿上信，然后出城去向陈余求救。二人倒是大义凌然地接受了任务。于是披挂整齐，提戈上马，便开城奋力突围。二人杀声震地，拚命一战，终于血染征衣，透围而出，然后径直向陈余的大营驰来。此时陈余正在赵营里向各国的将领写信，准备明早的战事，忽见二人来到了营中，心里既惊又喜，就问是怎么突围的。张黡和陈泽就把城中的情况和突围的经过讲了一遍，然后拿出张耳的信让陈余看。陈余连忙打开血书，见上面写着：

我与将军是刎颈之交，曾有誓言要同生死，共患难。如今赵王和我一同被困，都快三个月了，城池随时都会被攻破，何况城中早就断粮，大王和我只吃一些糟糠和大豆充饥，真是度日如年。百姓为了给将士们省粮，树皮都啃食光了。将士们拼死守城，已经都在抢食死尸，实际的情况已经超过了人们的想象。现在大王和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将军的身上，您若还顾念昔日的旧盟，就请今夜率军前来解围。今夜不至，我愿和将军割恩断义，决不纠缠，请您三思！

陈余看完信后，如同当头棒喝，痛哭道：“不是我忘了昔日的誓言啊！也不是我不去救大王和丞相，实在是因为兵力不足啊！如果拿现在的力量去解围，就好比是以卵击石，赶羊喂虎，有什么意义啊？”张黡和陈泽就焦虑万分地说：“依将军之见，大王和丞相就必死无疑了？”陈余道：“不是这样。楚国的军队已经到达了巨鹿，他们的上将军也已经和我约定明日要攻打秦军，来解巨鹿之围，还让我今晚和各国的将领联络起来，明日向棘原集结。目的是先要钳制住章邯，然后再进攻王离。请二位一定要相信我，如果楚军获胜，巨鹿之围就迎刃而解，所以今晚我不能去赴死，这也是在执行楚国上将军的命令，请二位能够谅解啊!”

张黡痛哭道：“赵国危在旦夕，假如王离今夜再次攻城，赵国就完了，哪还能等到明日？请将军今夜就去救大王和丞相，我二人宁愿做先锋！”陈余道：“二位不要逼我，常言道‘小不忍则乱大谋’，今夜我们都战死了，没有任何意义啊？”二人就再三恳求陈余出兵。陈余就是不答应。陈泽大怒道：“既然如此，就请拨给我二人一些兵马，我们去救丞相和大王，就是拼着一死，也要把他们救出来！”陈余道：“分兵可以，只是二位万一阵亡了，有什么功劳啊？”二人大义凛然道：“不求功劳，只求死而无憾！”陈余满面羞惭，只得分兵五千，让二人前去赴死。

王离见陈泽和张黡突围出去，就赶紧调来孟防、韩章、李遇、周熊、王官等悍将说：“赵将一定是去搬兵了，我们在此等候，再不能让他们威风地进城。”众人齐声称是。王离就把秦营撤去了一半，还将兵马埋伏在军营的外围。不到半个时辰，陈泽和张黡果然就领兵杀回来了。王离就故意将他们放进营中，然后从四周围剿。最终双方一场大战，可怜张黡和陈泽一片忠心，但因陷入重围，战了良久，也没能战胜秦军，也进不了城，最后连同五千军士全部葬身秦营，壮烈牺牲。秦军大获全胜，王离就率领他们高高兴兴地回营庆贺。有诗叹张黡和陈泽二位将军道：

拚夫视死忽如归，大义凛然人可钦。

卵石虽然不相碰，陈余应是愧难禁。

陈余在赵营中得知张黡、陈泽及五千赵军全部阵亡，心里非常难过，大哭一场，然后和张耳之子张敖一齐来到联军的军营，分别传达项羽的命令。

张耳登上城楼仔细地观望东方，盼望陈余来救。到了半夜，听见东北方传来一片喊杀声，断定陈余发兵来救，就对左右道：“我知道陈余将军不会坐视不救的，现在终于来啦！”说完就和赵王一同登上城头观望。可是望了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了，秦军依然把城池围得铁桶一般。张耳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赵王怒道：“这一定是陈余又把军士撤回去了。”张耳心中大怒，就对赵王道：“陈余见死不救，竟是个忘恩

负义之人。臣再也不和那个小子相见了，若要见面，必刀剑相见！”

王离在营中正和将士们谈笑风生，忽然有人前来报告，说楚国的副将军项羽杀了上将军宋义而自代，已经渡过了漳河，天黑时还劫了军粮。王离因为在巨野泽被沛公和彭越击败，正想着报仇，现在又听说楚军劫了军粮，就大怒道：“项羽是个什么东西？竟敢胆肥到如此程度？”有个文职人员，名叫石华，很有见识，就对王离道：“项羽是原楚将项燕之孙，项梁之侄。一个月前，牧童楚怀王曾拜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副将准备救赵，可是宋义不敢来河北，就把军队停驻在东郡成武县的安阳邑四十六日。不想项羽求战心切，竟然一怒之下就杀了宋义，还自代为上将军前来救赵。”王离大笑道：“像这种大军未起，内部先乱的军队必是瓦合之卒，怎能与我虎狼之师对阵？没有想到项羽是项燕之孙，项燕都被我祖杀了，现在他的孙子又来挨宰？看来他们老项家的后人都要死在我们老王家的手中啦。哈哈哈！”王离的笑声也引起了秦军将士的一片朗笑。

这时，有军士进来道：“报告将军，有一个怪人，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见您。”王离就让他进来说话。一会儿，军士就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大家仔细端详，见此人确实怪异：卷发连着胡须，深目高鼻，皮肤黄赭，瘦弱的身子上裹着一件红色的长袍衫。他见到王离后就说：“我听说项羽学过万人莫敌的本领，前些时候在东阿大战中，曾经大败章邯，此人不可小觑啊！”王离本来没把项羽放在眼里，现在又见此人如此说话，就生气道：“你是何方妖孽，竟敢来此乱我军心？”那人就侃侃而谈道：“我不是妖孽，是天竺国僧人室利防，奉我阿育王之命前来贵国传教，贫道云游天下，常替人消灾除祸，教化世人已经十几年了。今见将军在劫难逃，故而前来救渡，将军若能听我劝告，一定会远离杀身之祸。”王离就问：“先生有何赐教，请讲来我听？”室利防道：“贫道只说因果。”王离就问什么是因果。室利防道：“这因果就是有因必有果，比如种瓜得瓜，必不会得豆。意思是说：凡世间，人造什么因，必得什么果。一般造孽者必得孽报，种善者必得福报。以此类推，杀生太重者必有不祥啊！”王离道：“这因果与我有何相干？”室利防道：“我听你们中国有古话说‘为将者到了第三代就必败’的话。从将军的祖父算起，到将军已经是三代了。为什么这样说了？就是因为做将领的，往往因为杀伐过度而蒙受不祥。所以我担心将军会遭杀身之祸的果报啊！”王离冷笑道：“你这是在诅咒我吗？”室利防道：“不是，我是来救渡你。”王离就问：“我该怎么做？”室利防道：“你若能放下屠刀，就可立地成佛！”王离就问佛是什么。室利防道：“佛就是懂得世间真相的明白人。”王离道：“我家祖上世代为将，都懂得为国尽忠这个理，我就是明白人，我也是佛。”室利防道：“将军懂的是小道理，而非大道理。我的大道理可以使你超越生死，没有烦恼，将功名利禄视为过眼云烟！”王离笑道：“你的意思是让我放弃战斗，跟你云游天下？”室利防道：“停止杀戮，可保你命，我确实是来救渡你的，听与不听，皆随缘定。”王离大笑道：“真是岂有此理，我为国家出生入死，你却说些如此风马牛不相干的话，真是个异邦疯子！”就令军士将此人囚禁起来，看他有什么道理可讲。

一会儿，军士就跑来报告，说那个怪人竟然越营穿墙，如履平地而去。王离大惊，就要派人去抓。石华急道：“将军不可。我听说此人确实到过咸阳，他也拿此言论游说始皇帝，始皇帝视他为异端，也把他囚禁在牢房。可是当晚就有个金甲天神，将狱门打碎，还把他们十八人全部救了出来。始皇帝见他们都是奇人，就以礼相待，还赠送了钱物，任其远游。世上的行当真是太多了，干什么的都有，我们何必较真？但我们是军人，军人就应该拿命保家卫国，就是死了又有什么遗憾？”王离深以为然，就没有再派人追赶天竺僧人。

这时又有军士前来报告，说章邯已经亲自去抢修甬道了，他还让将军一定要防备项羽的夜袭。王离大笑道：“我王离率领大军，驰骋大漠，曾经斩杀过多少戎酋胡将。这个项羽不过是一个小南蛮，有什么可怕？等他攻来，我一定要撕碎他！你们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就向巨鹿发起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