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太子司马绍

谢宏留下葛洪与良奴，跟随那个明显是护卫的仆役来到了隔壁院舍。

良奴还要跟上，谢宏却示意他不用。

没有人会智障到在县署的官舍杀一个士族。

况且谢宏没有什么仇人，王敦想要杀自己不用这种手段。而王应若要杀自己必定是搞暗杀。

钱凤就更不可能如此明目张胆了。

冒充颍川庾氏？

怕是他想族灭。

士族可以无视皇权，但绝对不敢无视士族本身的层级。

颍川庾氏仅次于琅琊王氏，王氏现在名声毁了，颍川庾氏就是当之无愧的南北士族之首。

明年司马绍登基，更坐实了庾氏的地位。

甫一进门，他就立刻认定眼前之人绝非庾翼。

庾翼今年差不多跟他一样十六七岁，怎么会是面前这个青年？

哪个十六岁的少年留着胡子的？

这个时代极其割裂。

士族一方面延续了魏晋以来以美髯为荣的风气，胡须乃是彰显品位的方式。

郗愔的儿子郗超年纪轻轻就以一脸精致漂亮的胡子闻名，是当时公认的江东才子代表。谢安也以须长三尺彰显风度。

葛洪的《肘后备急方》中就记载了专门染胡子的药方。

但另外一方面，东晋又延续了阴柔白皙的审美，士族青年流行熏衣剃面，傅粉施朱的习惯。

但绝大多数的阴柔美男都是服五石散，不抹粉脸色就跟死人一样。

眼前这个人英风夙发，颇有神气，身份绝对不一般。

别人或许猜不到对方的身份，但谢宏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太子司马绍！！

谁他娘的顶着一头黄头发黄胡子乱跑啊？

《晋书·明帝纪》明确记载了一句话，帝状类外氏，须黄。直接点明司马绍的样貌随了母族，胡须发黄的特点。

《世说新语》，《异苑》这一类的古籍里更是以黄头鲜卑奴来称呼他。

但正史里的司马绍天资聪慧‌，勇武果敢‌，尤其是为人胸襟开阔。

而且他在政治上极其成熟‌，即位之后即便是在君弱臣强的局面，依然能制衡世家权臣，短短两年就平定了王敦之乱。

只可惜过于短命。

谢宏心头震惊的同时又暗自好笑。

就这形象，冒充颍川庾氏？

他实在搞不懂为什么司马绍竟然会在彭泽官舍之中。

“陈郡谢宏，见过庾郎君。”

既然对方冒充庾翼，谢宏也不会戳穿对方的身份。

司马绍连忙起身对着谢宏回礼道：“久闻郎君大名，今日得见，幸甚幸甚，快快请入座。”

谢宏不动声色地走了进去，然

后坐在了客位上。

司马绍立刻吩咐仆役奉茶，只见两个婢女款款而入，虽然换了寻常士族女婢的打扮，但举手投足之间却自带一种雍容气度，明显就是宫中女婢。

“听闻谢郎君发明了泡茶法，在下一试之后也深以为喜，此茶名阳山龙湫，乃是家姊所赠，还请谢郎君品尝。”

庾翼是庾文君的弟弟，庾文君是太子妃，姊夫自然就是太子了。

司马绍冒充小舅子还是挺好玩的。

就在一墙之隔的房内，王悦有些担忧的望着温峤，轻声说道：“太真公，殿下他……”

温峤眉头轻皱，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长豫无需担心，且看凤至如何对应太子相询。”

一旁的另外一个风仪秀伟的少年则是悄悄侧过身，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了一个字。

他才是庾翼。

司马绍不愧是太子，礼贤下士这方面绝对是到位。

一般都是谢宏忽悠别人，把别人哄成胚胎，现在轮到他了。

谢宏既然识破了对方身份，也有意无意的迎合对方，更令司马绍有一种相见恨晚之感。

谢凤至比传说之中更加出众啊。

“谢郎君，孤……我愿与郎君定交，唤郎凤至可好？”

司马绍一脸期待的看着谢宏。

谢宏微微一笑：“传言庾郎君有经世之略，传言非虚也，在下亦愿与庾郎定交，便也称足下稚恭可好？”

稚恭是庾翼的字，隔壁偷听的温峤和王悦同时看向了庾翼，庾翼微微撇了一下嘴，眉宇间却略显得色。

谢凤至都夸我有经世之略，看来我的名气也未必不如谢凤至啊。

但他的三问三答一难，实在是难以超越，尤其是妙语解五经，简直就是微言大义啊。

我不如他多了。

商业互吹一番，戏肉便来了。

“听闻凤至在武昌，当着丞相幕府诸公纵论天下人物，言之必中，便如郗道徽，不日便要入合肥，却不知道凤至如何看待郗公此人？”

谢宏略有犹豫，笑道：“郗公可称国之干臣。”

司马绍又问：“何解？”

“侍君以直，治身以贞。”

司马绍表情顿时为止一凝。

他作为励精图治的皇太子，自然对当下的名臣名士在心头有一个小本本。

谢宏对郗鉴的评价不可谓不高啊。

难道仅仅是因为他喜欢郗氏女吗？

显然不是。

司马绍自己也觉得郗鉴乃是能臣，是完全可以重用的三公之才。

但郗鉴身上也有很多毛病，这个人侍奉君主的确很正直，但却喜欢下属的奉承，或许是因为早年当流民的经历，他很有清廉的节操，却非常喜欢计较财物

得失。

还有一点就是他喜欢读书，却看不起别人的学问。

“诚如凤至所言矣，吾兄庾元规也曾评价过郗公，凤至可评吾兄。”

谢宏立刻摇头：“没法评。”

司马绍顿时大为惊讶，隔壁偷听的三人也是一脸的诧异。

谢宏没说自己没资格评，说的是没法评。

要知道不管是朝堂之上，还是士族当中，庾亮无论是风度，容止，才学，品德都是绝佳，人人称道。

而且庾亮从小就很善于言谈议论，又喜好老庄之学，但为人却严肃庄重，一举一动都遵礼守规。

王敦这样的枭雄见到他都感叹说庾元规的贤能无比，不久前刚被王敦上表朝廷，推荐庾亮为中领军。

中领军就是禁军的最高统帅。

魏晋这个时代谢宏极少讨厌一个人。

石虎首当其冲，庾亮也绝对是算一个。

这家伙乃是颍川庾氏至关重要的人物，超级外戚，超级名士，超级重臣。

这三重身份任何一个，都足以直接牵动整个东晋的朝堂天下格局变化。

才干他有吗？

有。

他出镇地方时重视务实治理，陶侃都称赞其有施政才能。

但他掌权之后一改王导执政的宽和松弛风格，变得激进无比。

看他干的破事儿吧。

执意征召流民帅苏峻入京，直接引发了破坏力极强的苏峻之乱，导致京师陷落，东晋差点灭国。

北伐不听劝阻，战略出现大漏，导致北伐计划直接受挫。

他作为外戚执掌中枢，又刻意排挤陶侃，祖约等异姓重臣，引发了士族内部极大的矛盾，直接加剧了方镇与中枢的权力对立。

一句话，没执政能力又不自知。

这种人才最可怕。

司马绍笑看着谢宏，激将道：“凤至能说王处仲非相乃逆，为何不敢评价吾兄？”

谢宏心头呵呵。

这可是你说的。

“庾元规此人，若论其他足为翘楚，但其智小而谋大，才高而识寡，无远图长算，他不执政必定青史留名，若他执政，必定毁誉参半。”

司马绍脸上的表情瞬间一凝。

隔壁的王悦，温峤也是大惊失色。

但庾翼却是大怒，直接起身冲了出去，对着谢宏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谢氏子，陈郡谢氏不过新出门户，汝敢妄言吾兄？颍川庾氏与汝势不两立。”

谢宏全程没有半点慌乱，甚至连隔壁冲出来一个人都似乎不吃惊，慢悠悠的端起面前的茶，轻轻喝了一口，旋即看着司马绍笑道：“殿下，此乃何人？”

司马绍顿时一阵苦笑。

“稚恭不得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