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一路跟随·回忆往昔

楚都的风，带着特有的湿润暖意，却吹不透孟雨眠骨子里的寒意。

她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醒来时，天已经擦黑了。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没人多看这个衣衫褴褛、面色惨白的女子一眼。嘴角还残留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小腹隐隐作痛，那是她和李画船唯一的孩子，是她在渔村忍辱负重、苟延残喘的全部希望。

刚才那张贴满全城的大红告示，字字句句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

“护国公李画船，治水有功，护楚有功，特赐婚于长公主金语嫣，择吉日完婚。“

护国公。驸马爷。

多么讽刺的称呼。

那个在齐都破城前夜，抱着她在亲王府的桃花树下，一字一句承诺“阿眠，等我回来，我一定回来接你“的男人；那个在战场上为她挡箭、在深夜里为她修复断裂玉簪、被她撩拨得面红耳赤却又甘之如饴的糙汉；那个说过“此生唯孟雨眠不娶“的李画船，竟然要娶别的女人了。

孟雨眠扶着墙，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那是一枚银钗，是她和李画船的定情信物。

银钗上，刻着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此生唯你，生死不离。

银钗还在，可他的心，变了吗？

不，她不信。

孟雨眠摇了摇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她要亲自去问他，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要告诉他，她还活着，她怀了他的孩子。她要听他亲口说，那些承诺是不是都不作数了。

她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衫，遮住高高隆起的小腹，朝着路人打听护国公府的方向。一路上，耳边全是关于李画船和金语嫣的议论。

“听说了吗？护国公和长公主下个月就要大婚了！“

“那可是天大的喜事啊！护国公可是咱们楚国的大功臣，要不是他修好了那三道堤坝，去年的洪水早就把楚都给淹了！“

“是啊是啊，长公主貌美如花，护国公英雄盖世，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听说护国公本来还不愿意呢，是陛下亲自下的旨，他才答应的。“

“那有什么不愿意的？娶了长公主，以后就是皇亲国戚了，地位比现在还高！“

这些话像针一样，一根根扎进孟雨眠的心里。她捂着小腹，脚步越来越沉重。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和李画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李画船的时候，他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在码头扛着比自己还重的麻袋，浑身是汗，像个粗鲁的莽夫。可就是这个莽夫，在她被地痞流氓欺负的时候，一拳就打飞了那个领头的，然后笨手笨脚地帮她捡起掉在地上的玉簪，还小心翼翼地用衣角擦干净。

后来她才知道，这个看起来粗笨的男人，竟然有着一双巧夺天工的手。他能修复最精致的玉器，能制造出威力巨大的连弩和投石机，能画出最精准的地图和工程图纸。

她想起他们在军营里的日子。她是运筹帷幄的女军师，他是战无不胜的大将军。白天，他们并肩作战，一起制定作战计划，一起指挥士兵杀敌。晚上，他会笨拙地给她揉肩，会把最好吃的东西留给她，会在她累得睡着的时候，悄悄给她盖上被子。

她想起自己总是喜欢撩拨他。看着他被自己撩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样子，她就觉得特别有趣。她会在他吃饭的时候，故意把菜夹到他嘴边；会在他擦汗的时候，抢过他的手帕，亲自给他擦；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钻进他的帐篷，依偎在他怀里，听他有力的心跳。

而他，总是嘴上说着“阿眠，别闹“，身体却很诚实地把她抱得更紧。他吃软不吃硬，偏偏就吃她这一套。她的柔媚，她的撒娇，她的撩骚，对别人从来都不管用，却能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她想起临行前，李画船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坚定地说：“阿眠，我一定回来。就算是刀山火海，就算是千里万里，我也一定会回来找你。这辈子，我非你不娶。”

看着他的背影，她泪流满面。她以为，这只是短暂的分别。她以为，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回来接她。

可她没想到，这一别，竟然是生离死别。

亲王府被灭门，爹爹重伤被俘，娘亲自刎被擒，福伯和莲儿也被抓走了。青禾为了救她，穿着她的衣服跳了河，生死不明。而她，身中数箭，跳下了悬

崖，幸好被张老丈救下，才捡回了一条命。

在渔村的那些日子，她每天都在盼着李画船的消息。她挺着大肚子，干着最粗重的活，吃着最难吃的饭，受尽了别人的白眼和欺负。可她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因为她知道，李画船一定会回来的。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他们爱情的结晶，是大齐未来的希望。

一路上，她风餐露宿，吃尽了苦头。好几次，她都差点因为体力不支而晕倒。可只要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李画船，想到他们一家三口团聚的样子，她就又有了力气。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等待她的，竟然是这样一个晴天霹雳。

孟雨眠走着走着，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她抬手擦了擦眼泪，眼神变得更加坚定。不管怎么样，她都要见到李画船。她要听他亲口解释。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齐地柳城。

府衙的大堂里，灯火通明。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铺在桌子上，小梦、夏侯和青禾正围在地图前，讨论着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现在我们已经收复了齐地西北的五座县城，有了稳固的根据地。“小梦用手指着地图上的一片区域，声音清脆而冷静，“粮草充足，兵器齐全。藤野初生刚刚吃了败仗，士气低落，短时间内不敢再轻易进攻我们。“

“没错。“夏侯点了点头，沉声道，“现在正是我们乘胜追击的好机会。我建议，我们兵分两路，一路向东，收复青州；一路向北，收复冀州。这样一来，我们就能把齐地西北和北部的大片土地，都连成一片。“

“我不同意。“青禾摇了摇头，说道，“藤野初生虽然吃了败仗，但他在齐都还有八十万精锐。如果我们分兵，他很可能会集中兵力，各个击破。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巩固现有的根据地，训练士兵，打造兵器，等待爷的大军到来。“

小梦看着地图，沉默了片刻，说道：“青禾说得对。现在还不是大举进攻的时候。爷说了，最多再有一个月，他就会带着火炮和战船，从楚地起兵。到时候，我们里应外合，一举攻破齐都，灭了藤野初生。“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我建议，我们派出小股部队，不断骚扰倭兵的据点和运粮队，消耗他们的实力。同时，继续收拢齐地的流民和残部，壮大我们的队伍。“

“好，就按小梦姑娘说的办。“夏侯和青禾对视了一眼，都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他们已经完全被小梦的智慧和能力折服了。不管遇到什么难题，小梦总有办法解决。她就像一个无所不知的神，总能精准地预测到倭兵的动向，制定出最完美的作战计划。有她在，他们就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对了，“小梦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之前派牛氏三兄弟去楚国接应郡主，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他们的消息？“

“还没有。“夏侯摇了摇头，说道，“楚国那么大，找起来肯定不容易。不过牛氏三兄弟忠心耿耿，办事牢靠，他们一定会尽力寻找郡主的。“

小梦点了点头，心里却隐隐有些担心。她知道孟雨眠的性格，宁折不弯。如果她看到了李画船和金语嫣的大婚告示，一定会非常生气，说不定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来。

希望牛氏三兄弟能尽快找到她吧。

而此时，楚国边境的一个小镇上。

牛大、牛二、牛三三兄弟，正坐在一家客栈里，喝着茶，听着周围人的议论。

一路上，他们风餐露宿，走了一个多月，终于来到了楚国境内。他们每到一个地方，就四处打听孟雨眠的消息，同时还收拢了不少从齐地逃过来的流民和残部。

“大哥，你说郡主到楚都了吗？“牛二喝了一口茶，问道。

“多半还没到。“牛大说道，“我们只要在去楚都的路上等着，一定能遇到她。“

“可是楚都那么大，我们怎么找啊？“牛三皱着眉头说道，“而且我们又不能暴露身份，万一被楚国的官府发现了，就麻烦了。“

“怕什么！“牛大拍了拍桌子，说道，“我们是来找郡主的，又不是来做坏事的。再说了，就算被官府发现了，凭我们兄弟三个的本事，还怕他们不成？“

“好了好了，别吵了。“牛二摆了摆手，说道，“郡主怀着身孕，一定走不快，我们抓紧时间赶路，抢在前头到达楚都。然后分

头行动，在各个城门和客栈附近打听消息。只要郡主一到楚都，我们肯定能找到她。“

牛大和牛三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客栈外面传来了一阵哭声。三兄弟对视了一眼，走了出去。

只见客栈外面，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正被几个楚国的官兵驱赶着。那些官兵手里拿着鞭子，不停地抽打着那些流民，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滚开滚开！都给我滚开！不许在这里乞讨！“

“再不走，我就打死你们！“

那些流民里，有老人，有孩子，还有妇女。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牛氏三兄弟看到这一幕，都气得咬牙切齿。这些流民，都是从齐地逃过来的。他们的家乡被倭兵占领了，亲人被倭兵杀害了，好不容易逃到楚国，却还要受到这样的欺负。

“住手！“牛大怒吼一声，冲了上去，一把抓住了那个挥着鞭子的官兵的手腕。

“你是什么人？敢管老子的闲事！“那个官兵恶狠狠地说道。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牛大冷冷地说道，“他们都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你们怎么能这样欺负他们？“

“欺负他们怎么了？他们都是齐地来的贱民！“另一个官兵说道，“陛下仁慈，收留他们就不错了，还敢在这里碍眼！“

“你再说一遍！“牛三眼睛一瞪，就要动手。

“好了，老三，别冲动。“牛二拉住了牛三，然后对那些官兵说道，“这些人，我们收留了。他们的吃住，我们负责。以后不许你们再欺负他们。“

那些官兵上下打量了一下牛氏三兄弟，见他们一个个身材高大，气势汹汹，知道不好惹，只好骂骂咧咧地走了。

“谢谢恩人！谢谢恩人！“那些流民见官兵走了，都纷纷跪下来，给牛氏三兄弟磕头。

“大家快起来。“牛大赶紧把他们扶起来，说道，“我们也是齐地人。大家都是同乡，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些银子，递给了流民里的一个老者，说道：“老人家，这些银子你拿着，先给大家买点吃的。我们兄弟三个要去楚都，你们要是愿意的话，可以跟我们一起走。到了楚都，我们给大家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愿意愿意！我们愿意跟恩人走！“那些流民都高兴地说道。

就这样，牛氏三兄弟又收拢了一百多个齐地流民。他们带着这些流民，继续朝着楚都的方向走去。

而此时，楚都的护国公府外。

孟雨眠终于走到了这里。

她躲在一棵大树后面，远远地看着那座宏伟气派的府邸。朱红色的大门，门口站着两个威风凛凛的侍卫，门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牌匾，上面写着“护国公府“四个大字。

这里，就是李画船现在住的地方。

孟雨眠的心跳得飞快。她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走过去，突然看到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地停在了护国公府的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锦袍的男子，先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是李画船。

孟雨眠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还是老样子，穿着一身粗布的衣服，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英气逼人。只是，他的身上，多了一份她从未见过的威严和沉稳。

就在孟雨眠准备冲上去的时候，一只白皙纤细的手，从马车里伸了出来，搭在了李画船的胳膊上。

然后，一个穿着华丽长裙、貌美如花的女子，从马车里走了下来。她依偎在李画船的怀里，笑得花枝乱颤。

是金语嫣。

孟雨眠的脚步，瞬间僵住了。

她看着李画船小心翼翼地扶着金语嫣，看着他们两个人亲密地依偎在一起，看着他们一起走进了护国公府的大门。

那一刻，孟雨眠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她的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嗡嗡作响。小腹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比上次跳崖时中箭还要痛。

她捂着肚子，缓缓地蹲了下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掉。

原来，那些路人说的都是真的。

原来，他真的变心了。

原来，那些海誓山盟，那些甜言蜜语，都只是过眼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