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搬起石头砸自己

一说到电报，陈慕武突然想起来了，在意大利科莫答应玻尔创建的那套电报论文系统，虽然已经有了初版本，但是一直都还没进行过测验，更别说是投入使用了。

甚至玻尔所提议的，让卡文迪许实验室自己单独设立一套电报收发装置，以后所有的电报往来不再通过剑桥郡的电报局，而是直接由实验室里收发译电这件事，重新回到英国的陈慕武都还没来得及把它变成现实。

说实话，他和玻尔一起设计的这套公式系统，和卡文迪许实验室的相性并不高。

实验室每做成一个实验，要把实验结果发表出来，就需要有大量的数据和图片。

用电报发送数据倒还好说，只不过是让工作量大大提升而已，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难处。

但是用电报，是完全没办法发送图片的。

虽然人们早就发明了传真这种东西，——传真的发明时间要比电话的发明时间早上几十年，仅仅比电报出现稍微晚了一点儿，——可是这东西也只是被发明出来了而已。

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传真发明到现在已经过了八十多年，但在实用性方面，基本为零，偶尔会用在新闻行业对报纸照片的传输上，还有就是被气象部门用以传送气象图。

如果用现在的传真传输物理学实验图片，耗费很长的传输时间，得到的也仅仅是一张清晰度低的令人发指的图像。

那与其用传真，还不如直接刊印成论文，然后再用寄信的方式寄送出去。

虽然这种办法在时间上稍微花的久一点，可能让对方在读到论文之后一目了然，不会因为图像不清晰而心中生疑。

玻尔构想并设计的这套电报论文公式系统，如果真被安装进卡文迪许实验室，能起到的作用也只不过是让哥本哈根那边能快速地与陈慕武这里取得联系，交换理论物理上面的信息。

而整个实验室里，在做实验的同时也对理论物理有研究的，仅仅只有陈慕武，和他周边像是狄拉克等等的一小撮人。

且不说这台电报机安装好之后，会不会变成公车私用的局面。

陈慕武觉得，绝对不能在自己代理实验室主任的时候，把这台机器请进卡文迪许实验室。

那样的话，很容易在别人嘴里，变成他陈主任以权谋私，为了自己的交流方便，就花费实验室的经费装电报机。

——虽然实验室的经费里，有很多都是他陈博士靠着自己的才能和交际拉过来的。

但如果卢瑟福从新西兰回到卡文迪许实验室，非要给陈慕武装这台电报机不可，那么事情的走向就又不一样了。

陈慕武可是卢瑟福的心腹爱徒，当老师的不忍心看到自己的学生受苦，给他装一台机器怎么了？

只能委屈在哥本哈根急不可耐地等着陈慕武给自己发论文的大师哥玻尔一些了，只有卢瑟福什么时候回剑桥，陈慕武才会在什么时候装这台机器。

在此之前，就算又做出些什么理论研究的成果，他也不会跑到剑桥郡的电报局，自掏腰包给玻尔拍电报。

——这天价的电报费用，陈慕武掏着肉疼。

从三一学院的院监手中，接过自己的这份电报，陈慕武看了看上面的发信地址，发现不是从北欧的丹麦过来的，也就是说，应该不是玻尔催自己。

电报来自英吉利海峡对岸的法国巴黎，不是好朋友德布罗意所在的索邦大学，巴黎大学镭学研究所，陈慕武未来丈母娘居里夫人掌管的那间放射性实验室。

这让他对这封电报的重视程度，立刻提高到了最高等级。

陈慕武回到三一学院自己的房间，不说是焚香斋戒，沐浴更衣，却也是毕恭毕敬地打开了电报封。

电报上写的内容很简单，对陈慕武来说也不算太难接受。

居里夫人说，她的大女儿伊蕾娜还有女婿弗雷德里克过几天就要从巴黎去英国伦敦，这对刚刚结婚没多久的小两口，想要补办一场蜜

月旅行。

呃，这下好了，刚从伦敦归来的陈慕武，眼看着又要回到伦敦去。

去伦敦接待姐姐和姐夫是理所应当的，没什么问题，但陈慕武总觉得，伊蕾娜还有弗雷德里克这夫妻两个人，来到英国绝对不只是度蜜月这么简单。

不然他们这个蜜月怎么早不度晚不度，偏偏等到陈家人到了英国之后，才突然有了这个打算。

陈慕武觉得小居里夫妇这次来，更像是对几年前大哥陈慕侨拜访居里家的一种回访。

顺便也让两家人聚到一起，商量一下明年陈慕武和艾芙结婚的各种事宜。

在接下来的几天，陈慕武又和居里夫人那边用电报交流了几次，算是把伊蕾娜他们来英国的日期和具体的车轮班次给确定了下来。

出了电报局，他又直奔郊外的火车站，订好了比小居里夫妇提前一天去伦敦的车票。

天天这么奔波，不论是从剑桥大学去剑桥郡之外的火车站，还是从剑桥火车站到伦敦，让陈慕武越来越觉得，自己也有买辆小汽车的必要了。

不知道他们法国那边结婚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传统，娘家会不会陪嫁一辆汽车什么的。

陈慕武一边做着他的春秋大梦，一边抓住最后留在剑桥大学的这几天，帮要做实验的同事们操纵粒子加速器。

考克罗夫特和赵忠尧一个向西一个向东，他们两个离开英国之后，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回来的。

陈慕武也在考虑，是自己一直这么做下去，还是找机会在实验室内部开一个培训班，先培养一批有兴趣自己做实验的人，然后把他本人给解放出来。

实在不行就先教会卡皮察和布莱克特，从这两个自己最亲近的朋友处下手吧。

不像从英国到中囯去的船票，需要提前几个月甚至半年的时间去预定，英法之间的车船运力很是充足。

所以陈慕武在剑桥没待几天，也就再次提前回到伦敦，住到了自己的家里面。

这么快就再次看到自己的儿子，陈老太太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担忧。

她把陈慕武叫到身边，耐心地嘱咐了半天，告诉小儿子不用担心自己，三天两头就从工作单位往家里跑，尤其是他现在已经在他那个什么实验室里当上了官，就更不能随心所欲地脱离岗位，要负起当官的责任。

得，在陈老太太那里，陈慕武变成了玩忽职守，以权谋私的负面典型了。

为了防止误会进一步加深，他只好找了一个说话的空隙，把自己这次回伦敦的原因说了出来。

听到说自己亲家家的闺女和女婿要来英国，这让陈老太太立马重视了起来。

她顾不上再去批评自己那个擅自“离开”工作岗位的小儿子，而是指挥着大儿子还有小儿子，赶快打扫房间，采买物品，为“远道而来”又素未谋面的娘家人们接风洗尘，尽一尽地主之谊。

——虽然他们全家也刚来英国没有多长时间。

到了英国以后，陈家不再像在仩海时那样，家里面管家佣人一大堆，很多人都还遵循着比较传统的观念，不愿意跟着东家一起漂洋过海，去到异国他乡。

陈家也没强求，只留下了几个人在仩海看房子，剩下的都是重金支付一笔遣散费，大家好聚好散。

虽然也有两三个在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的信得过的老人跟着到了英国，可人手和在中囯时相比还是少了不少，很多事情都需要亲力亲为，就比如说买菜之类的需要和人交际讲英语的等等。

陈慕侨跟着小弟一起，在去买菜的路上，一直称赞陈慕武再次让陈家远离了战争的困扰，提前几个月离沪来欧。

他同时也表达了对国内乱七八糟的形势的忧虑，这种炮火连天弹痕遍地，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局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新上台的南方政府，是否能够一转北方政府糟糕了十几年的局面，驱逐在中囯土地上作威作福的外国洋人，建立一个让中囯人扬眉吐气的

新国家。

陈慕武笑笑没有说话，他终究是没告诉他大哥，乐观估计，全家人还要在欧洲住上二十多年。

伊蕾娜和弗雷德里克的英国之旅没出什么差错，陈慕武按照火车到站的预定时间，在维多利亚车站接到了这一对来自巴黎的夫妻，并且一直陪他们两人到了自己家里。

陈家人从仩海搬到伦敦来之后，对陈慕武来说的一大好处就是，在朱兆莘去意大利当公使，北洋政府没经费给这些驻外使领馆之后，他终于又能一饱口福，吃到地道的中餐。

就连伊蕾娜和弗雷德里克都对陈家的饭菜赞不绝口，说是比在法国巴黎德布罗意公爵家吃到的中囯菜还要好吃不少。

陈家三口人，居里家两口人，这五个人里能同时讲汉语还有半吊子法语的，除了陈慕武，没有别人。

于是堂堂卡文迪许实验室的代理主任，在自己家里做起了翻译的活儿，而他偏偏还一点儿怨气都不能有。

就这样，伊蕾娜和弗雷德里克在陈家住了不知道几天，反正天天就是吃了聊，聊了睡，睡了吃，本来说好的来英国度蜜月，变成了在伦敦度蜜月。

而在伦敦的活动范围，不超过以陈家为圆心两英里为半径的一个圆形区域。

陈家老太太还有他的大哥陈慕侨，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话题和这一对洋亲家家里人聊，而小居里夫妇他们同样也是如此。

陈慕武觉得不能让事情再像这样一直发展下去，所以他找了个机会，悄悄问伊蕾娜和弗雷德里克，除了伦敦，——他本来想说的是除了自己家，但是没好意思，——在英国还有没其他想要去的地方。

“陈，我们还真有一个地方想去，只是你们家里人实在太过热情，所以我们没好意思说。”

伊蕾娜脸上展现出了有些尴尬的神情。

听到对方这个肯定的回答，陈慕武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急切地问道：“什么地方？”

“剑桥大学，在我们临离开法国的时候，我妈妈特意叮嘱，让我们一定去你那里看看粒子加速器究竟是如何运转的。”

陈慕武恨不得狠狠地给自己脸上来上一巴掌，你说我闲着没事儿多这么句嘴干什么？

这下好了，卡文迪许实验室是不去不行了，他们那台精贵的粒子加速器，也是不得不对外展示。

陈慕武有些抵触让伊蕾娜和弗雷德里克去看粒子加速器，原因不是他连自己家人的钱都想赚，像对待别的大学和研究所那样，用高价把粒子加速器卖给巴黎大学的镭学研究所。

虽然往好了想，抠门儿的巴黎大学可能不会向外拨出这笔经费，让镭学研究所如愿购买到粒子加速器。

可如果镭学研究所通过各种办法筹集到了足够多的资金，能把粒子加速器给买回去的话，对陈慕武来说，他的脸上不会出现又赚了一笔钱的喜悦，相反还是一个棘手的大麻烦。

他当初在巴黎居里夫人家的时候，曾经拍着胸脯保证，要送这位准丈母娘一台粒子加速器，却没说要把这机器放到哪里。

陈慕武那个时候给出来的说法是，粒子加速器的占地面积很大，巴黎大学连办学的经费都不给，更别说单独划出一块地方让他们盖加速器了。

他在内心中还指望着在斯德哥尔摩见到一台加速电压更高的加速器，靠着这件宝贝大杀器，让居里夫人一家都心甘情愿地从法国搬到瑞典去。

但是现在，如果带着伊蕾娜还有弗雷德里克一起去卡文迪许实验室参观粒子加速器，让他们见识到其实这台机器并不会占用很大的地方，等他们回到法国之后向居里夫人阐述这一次去剑桥大学的见闻，肯定少不了介绍加速器的情况。

如果镭学研究所那边在这之后要向卡文迪许实验室购买或者着手建造的话，这两种情况中不管是哪一种，都是陈慕武不想看到的。

他这次，有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