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章 离别

天文十一年秋收时期，他曾带领着一支新组建的常备军前往藤津郡的浦泽乡剿匪。

却意外在藤津郡的一座寺庙结识了当地豪族杉上家的小姐元子，结果被对方死缠烂打，非他不嫁。

杉上家领有知行1800石，算是藤津郡的中等豪族，因为投降山名家够果断，知行基本没有被怎么削减。

这位元子小姐年方14，长得倒也甜美可爱，但却有着几分倔强和任性。

自从那次寺庙上香，看到松田真兵卫后，元子便害了相思病，硬是缠着其父亲上门求亲。

得知松田真兵卫已经娶妻后，竟然也不肯放弃，直言就算是当侧室，也要入松田家的门。

为此，搅得真兵卫十分的头疼。

而真兵卫对妻子阿梅忠心不二，根本不想娶这门侧室，一直都严词拒绝了杉上家的数次联姻请求。

为此，这件事倒是成为了松尾城贵妇小姐们，茶余饭后的一件趣事和谈资。

但那位杉上家的家督杉上定广，倒是对女儿的痴情挺支持的，一直都在积极奔走和游说，想要让松田真兵卫当自己的女婿。

而为什么他会如此热心，甚至愿意将女儿嫁给真兵卫当侧室呢？

这自然是因为真兵卫自身的成就，值得这位老狐狸进行投资！

松田真兵卫，出身于松浦郡奥浦乡的木野村。

其祖辈都是地里刨食的农民，可谓是真正的泥腿子出身。

然而，这位底层贫农出身的少年，却在山名家的军队中硬是靠着军功，实现了阶级跃迁，成为了一名最低级的武士。

而之后，其更是在历次作战中表现出色，成为了足轻组头级别的武士，任职了队正级军官。

而白石原一战中，他凭借着天生的武勇和惊人的直觉，在乱军之中斩将夺旗，讨取了敌军总大将马场赖周的首级。

这一战，让他从一名领着微薄俸禄的小武士，瞬间跃升为领有1050石知行的侍大将。

而且更被主公山名义光赐予了杵岛郡的重要支城，住吉城为居城，成为了一城之主。

而在去年的冬日，他又被任命为山名家新组建的常备军第三卫的副将，辅佐代理卫将石井平八

统领第三卫的1250名赤龙备。

而因新年期间需在松尾城协助石井平八操练新兵，真兵卫一直未能前往自己的居城住吉城。

直到今日，他才终于获得了假期，准备带着家眷前往住吉城赴任。

然而，在这个礼乐崩坏战国时代，却有着一条不成文的铁律，也就是人质法。

凡是外派驻守重镇的城主、大将，其家眷中必须留下一名至亲，常住于主公的本城之内。

一方面以示忠诚，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备将领和家臣的反叛。

真兵卫的家中，有六十多岁的祖母奈津、三十二岁的母亲千代子，和刚刚怀孕的妻子阿梅，以及年仅十二岁的妹妹小雪。

按照常理，留下年迈的祖母作为人质，乃是最为稳妥的做法。

祖母奈津也主动提出，自己一把老骨头了，留在松尾城吃斋念佛最好不过。

但是，真兵卫的母亲千代子却死活不同意。

“真兵卫！你是武士！是山名家的侍大将，怎能如此儿女情长！”

千代子长相普通，个子瘦小，脸颊因为常年的劳作显得黑瘦。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略带暗纹的绿色丝绸小袖，梳着武家女子的垂发发髻。

虽然衣着华丽了，但那双常年劳作布满老茧的手，和粗糙的皮肤，却依然透着农妇的沧桑。

她严厉的看着儿子训斥着，眼中却闪烁着隐忍的泪光。

“你祖母苦了一辈子，当年为了给你省一点粮食，硬是饿得晕过去好几次。”

“她老人家做梦都想看到你有出息，现在你当人城主，一定要让奈津婆婆去看一看那座我们松田家的城才行！”

“我才三十几岁，身子骨硬朗得很，以后有的是机会去住吉城，让我一个人留在松尾城享福，有什么不好？”

“可是母亲……”

真兵卫顿时哽咽了。

“没有可是！”

千代子猛地提高声音，打断了儿子的话：“你如今是山名家的重臣，一言一行都要有武士的体统。”

“山名大殿将你从一介泥腿子提拔为武士，赐你千石知行，这等天高地厚之恩，咱们松田家就是粉身碎骨也报答不

完！”

“我留在这里，才能全了我们松田家的忠义，你才能在前方毫无顾忌地为主公杀敌，你懂吗？！”

千代子的声音虽然不算响亮，但却说得掷地有声。

一席话在空旷的广间里面回荡。

这位战国底层的农妇，在经历了一系列的苦难，和突然间的家族阶层跨越的剧变后，并没有迷失在这份富贵当中。

即使儿子已然当上了武士，她也依然每日劳作，每日，都亲自烹煮一家人的饭食，收拾屋宅，勤奋又简朴，丝毫没有武士母亲的高傲。

此时，更是展现出了令人动容的觉悟与牺牲精神。

一旁，满头银发、牙齿都快要掉光了的祖母奈津婆婆听到媳妇这番话，也激动的老泪纵横。

她颤颤巍巍的起身，拄着拐杖，苍老的眼眸中透着欣慰。

奈津婆婆拉住千代子的手，哽咽道：“千代啊！……你这是折煞老婆子了……”

“我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哪里还能去享那个福啊！……”

“婆婆，您就听媳妇的吧。”

千代子反握住奈津的手，眼神清澈道：“真兵卫的媳妇阿梅刚怀了身孕，正需要您老人家在身边指点和照料。”

“我留在这里，有主公赐下的仆役伺候，每个月还有精米白面送来，这日子比以前在乡下吃糠咽菜不知好了多少倍，您就放心去住吉城吧。”

真兵卫知道母亲心意已决，再劝也是无用。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猛地伏下身子，额头重重地磕在榻榻米上。

“母亲大人的教诲，儿子铭记于心！”

“儿子定当为主公、为山名家鞠躬尽瘁，儿未来绝不辱没松田家之名！”

“母亲大人，请受儿子一拜！”

砰！砰！砰！

三个响头磕完，真兵卫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旁边，真兵卫的妻子阿梅与妹妹小雪也在一旁泣不成声。

原本一家人得知真兵卫获封城主的狂喜，此时却也被这离别的愁绪冲淡了许多。

但人生从来不会一直圆满，个人的功业和亲情也无法同时兼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