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八章 降服壹岐

天文十一年，十二月五日。

北九州的寒冬来得格外凛冽。

玄界滩上狂风呼啸，铅灰色的阴云低垂。

波涛翻滚的海面上，刺骨的北风夹杂着冰冷的白色飞沫，拍打在玄界滩沿岸的礁石上，发出阵阵沉闷的轰鸣声。

然而，在松浦半岛伊万里港的海面上，数十艘战船正在随着波浪起伏，上面的风帆已然吃满了海风，正在朝着外海驶去。

打头的，是两艘长数十米的庞然大物，正是缴获自毛海峰手里的两艘巨型武装帆船——“海龙王号”与“妈祖号”。

这两艘三桅大福船通体覆以浸过桐油的坚硬樟木，船首雕刻着狰狞的朱漆龙首与安详的妈祖神像。

船舷两侧，各开有八个黑洞洞的炮眼，露出一门门泛着青铜幽光的佛郎机重炮。

而在这两艘巨舰后方，是三十余艘关船与小早船组成的水军舰队，白底黑纹的“竖二引两”旗帜迎着海风猎猎作响。

山名家的外交奉行宗信禅师，此时身披一件厚重的褐色僧袍，外罩一件防风的油布大氅，手持一柄斑驳的黄铜禅杖，正站立在“海龙王号”那高达两丈的高耸艉楼之上。

他的怀中，揣着自己主公山名义光的亲笔“御教书”。

这支庞大舰队此行的目的，是横跨玄界滩，直插孤悬于日本，与朝鲜半岛之间的两座咽喉要岛，壹岐国与对马国。

..............

在日本列岛通往大陆的版图中，壹岐与对马被合称为“玄界二岛”。

其自古以来，便是东亚海上丝绸之路与战争走廊的最前沿。

壹岐国，位于筑前、肥前与对马之间，全岛周长仅约百余里（约一百四十平方公里），地形多为低缓平坦的玄武岩和熔岩台地，最高处不过百余米。

这里气候湿润，土质相对肥沃，历来以农耕与捕鱼为主，石高约为一万二千石，人口约为一万六千人。

然而，因其地势平坦、无险可守，壹岐岛自古便是兵家必争的受难之地。

文永之役与弘安之役（元日战争）时，蒙古、高丽联军两度血洗壹岐，岛民几乎被屠戮殆尽。

而到了如今的战国时代，名义上统治壹岐的，是肥前波多氏的分家，波多亲房。

波多氏在胜本浦修筑了简单的胜本城，又在岛南设立了乡之浦馆。

然而，由于远离本土，波多亲房手下能够动员的兵力，满打满算，也不过五六百名兼职打渔的赤脚杂兵。

在山名义光荡平肥前本土波多宗家之后，孤悬海外的波多亲房，便早已沦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而穿过壹岐海峡，再往西北航行百余里，便是扼守朝鲜海峡咽喉的对马国。

对马岛南北狭长，长达七十余公里，由上岛与下岛组成，中间被浅茅湾这一天然的良港所分割。

全岛面积大约为七百平方公里，但百分之八十八以上皆为险峻崎岖的山林，土地极其贫瘠。

由于表土稀薄，几乎无法开垦水田，全岛名义上的石高，仅有区区四千余石，实际产粮连岛上两万多人口的日常嚼用都无

法满足。

然而，正是这样一座穷山恶水的孤岛，却孕育了战国时代一个极具特色的强大势力——对马宗氏。

对马宗氏自称出自桓武平氏。

亦有史料记载，其为古代掌控对马之秦氏或阿比留氏之末裔。

镰仓时代初期，宗重尚平定岛内旧豪族阿比留氏之乱，正式确立了宗氏对全岛的统治，并世袭了室町幕府任命的“对马国守护”一职。

然而对马岛无粮，何以养兵？又何以生存？

答案唯有两种，唯有贸易与寇掠。

自高丽时代起，对马武士便以倭寇的面目，劫掠朝鲜的沿海城镇，杀人掠货，掳掠青年妇女。

而到了李氏朝鲜建立后，为了剿灭对马岛的倭寇，朝鲜太宗李芳远于永乐十七年（公元1419年）发动了“己亥东征”。

虽未能全歼宗氏，却迫使对马与朝鲜达成了著名的《癸亥条约》。

根据条约，朝鲜朝廷赐予对马宗氏“岁遣船”五十艘的特权，允许对马国在朝鲜南部的富山浦（釜山）、乃而浦（镇海地区）、盐浦（蔚山）三处，设立“三浦倭馆”，掌管日朝贸易之全权。

朝鲜每年赐予对马宗氏“岁赐米豆”二百石，并赋予宗氏向所有前往朝鲜贸易的日本大名、豪商发放通行凭证，“文引”的垄断权力！

凭借着“岁遣船”、“三浦倭馆”以及向大内氏、细川氏、幕府将军贩卖“文引”的暴利，宗氏得以垄断了从朝鲜输入日本的棉布、大藏经、高丽参、白瓷，以及从日本输入朝鲜的硫磺、苏木、铜矿等。

靠着这门独门买卖，宗氏在下岛南部修筑了坚固的金石城与府中馆。

麾下还聚集了早田、仁位、志贺、柳川、古川、小田、涩江等七大重臣家老，掌控着数千名剽悍善战、兼具倭寇与武士身份的对马水军。

......................

十二月六日午后。

壹岐岛，乡之浦港。

当“海龙王号”那遮天蔽日的巨大船身缓缓驶入港湾，十六门黑洞洞的重炮暴露出狰狞的面孔时，整个乡之浦彻底陷入了恐慌。

港口内几艘破烂的捕鱼木船吓得拼命划向浅滩，码头上的守卒连滚带爬地敲响了警钟。

胜本城内，四十三岁的波多亲房身穿一件陈旧的伊予札胴丸，按着腰间的太刀，站在胜本城低矮的土垒上，脸色苍白如纸。

在他身后，还站着胜本浦的代官目良勘解由，以及不到五百名手持竹枪，被冬日的海风冻得瑟瑟发抖的农兵。

唯有围绕在他身边的数十名武士，才算是壹岐岛内真正有战斗力的骨干。

目良勘解看着海面上一字排开的两艘巨大福船，不由心中打鼓。

他有些小心翼翼的对波多亲房说道：“波多大人……那便是山名家的炮舰。”

“那些大铁筒，便是传说中，一炮就能把城墙轰塌的‘国崩’啊！”

“肥前国本土的波多宗家，已经被山名家满门诛绝……肥前守护少贰家也被流放。”

“我们这点人，怕是连人家一轮炮击都扛不住啊

！”

不多时，白须白眉，看起来依然十分健壮的临济宗高僧宗信禅师，便在三十名全副武装、身披“当世具足”的赤龙备武士的护卫下，踏上了壹岐岛的土地。

胜本馆的大广间内，宗信禅师宝相庄严的端坐于上首，将山名义光的御教书缓缓展开。

“肥前守山名阁下有令：壹岐乃肥前之屏障，波多亲房若识时务，献出知行账册，将嫡子送往松尾城为人质，本家可保尔波多一脉香火不绝，赐封壹岐代官之职。”

“若有半点迟疑，带本家军势亲临，敢于抵抗者，鸡犬不留！”

宗信的声音虽然祥和，但念出的词却让一众波多家的人心中冰凉一片。

果然，那个横扫了肥前的山名家赤鬼，绝对不会放过和肥前隔海对望的壹岐国。

波多亲房面色难看的握紧了刀把，但最终还是在家名灭绝和死战到底的天人之战中，选择了保全家名和波多氏的雪猫。

他眼中最后的一丝侥幸彻底熄灭。

他颤抖着解下腰间的太刀，双膝跪地，将额头紧紧贴在冰凉的地板上，恭敬应道：“罪臣波多亲房……愿遵肥前守大人御令，交出知行账目，献出嫡子虎熊丸为质……”

“自此，波多氏当生生世世为山名家之臣，为山名家看守海疆。”

仅仅半日，未费一兵一卒，壹岐国一万二千石领地与全岛的港口，便尽数落入了山名家的掌控之中。

孙子曾曰:

夫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

全军为上，破军次之。

全旅为上，破旅次之。

全卒为上，破卒次之。

全伍为上，破伍次之。

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也。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攻城之法，为不得已。

山名家依靠一直以来百战百胜的战绩，以及凶狠的家名灭绝的屠杀，终于在这一次显示出了威力。

光是依靠自身威名，以大势和实力相逼，便轻易获得壹岐一国。

虽然，只是一个人口不过两万的小岛，但也终究进入了一个天下布武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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