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三章 使者和红娘子

天文十一年，九月，大明浙江外海双屿港。

已经临近夜晚，岛内各处都已然点燃了照明的火把。

此时，岛内的聚义厅内，四周的烛台上，点燃着几根儿臂粗的牛油巨烛，将铺着波斯地毯，装点的堂皇大气的厅堂照得通明。

厅堂正中，摆放着一张太师椅，年近四旬的汪直正大马金刀的端坐在上首。

他今日没有穿那件官袍过瘾，而是身穿一件大明江南上等湖丝织就的暗花对襟员外长袍。

头上戴一顶四方平定巾，手中把玩着一对温润的和田玉胆。

昨日他和叶宗满等心腹说起那平户岛易主之事，导致自己的走私贸易也受到了影响，今日召开这次会议，正是为了商讨出一个章程来。

如今那个彻底吞并了平户岛与肥前国的所有港口。

“依老子看，不如干他娘的！”

“那倭国的小矮子我看简直是活腻了，居然敢和我们作对！”

此时，大厅内坐在左侧首位的一名虬髯大汉，突然猛的一拍面前的紫檀木案几，震得上面的景德镇茶盏叮当作响。

此人乃是汪直麾下最为凶悍的头目徐海。

他生得虎背熊腰，穿着一件半敞的对襟布衣，露出胸口狰狞的刀疤，气哼哼的道：“老船主，您只要给俺五千兄弟，俺这就点齐兄弟，杀向平户，我老徐非把那叫山名义光的倭人脑袋拧下来当尿壶不可！”

坐在徐海对面的叶宗满也阴沉着脸附和道：“徐大哥说得对！”

“咱们双屿港的威风，岂能让一个倭国小大名给折了！”

他此时穿着一身儒衫，却难掩身上的海盗戾气，恶狠狠的道：“平户岛和横濑浦，乃是咱们的船队前往倭国销货和补给的关键水道。”

“如今被那个叫山名的彻底封死，咱们囤在双屿的大批生丝、棉布、瓷器就无法运进倭国腹地，损失之大，难以估量。”

“若不打这只出头鸟，以后到了日本，谁还把咱们五峰船主的旗号放在眼里？”

一时间，大厅内的汪直那十几个老兄弟，也纷纷鼓噪起来，喊打喊杀之声不绝于耳。

在他们眼中，倭国不过是弹丸之地。

而那些所谓的战国大名、国人众，大多是些领着几百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农兵、在村头械斗的土包子。

双屿港拥

有上万精锐海盗和数百艘战船，真要打起来，足以踏平整个九州。

“哼！.....都给老夫闭嘴！”

”就知道打打杀杀！....虽然大明将吾等定性为海贼，但那又如何？”

“依老夫看来，吾等只是生意人而已，出来混，为的也是求财！”

汪直突然停下了手中转动的玉胆，冷喝一声。

虽然嗓音不是很大，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无上威严，瞬间让整个大厅内变得鸦雀无声。

汪直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眼前的这群心腹老兄弟，冷笑了一声：“打？你们以为打仗是街头斗殴吗？”

“海峰那手底下的两千精锐是怎么没的？”

“老夫收到的线报，那山名义光崛起不过一两年，便扫平了那个所谓的肥前国，手底下起码有上万人马。”

“而且，你们真以为那些倭人没有战斗力吗？你们手底下也有一些倭国的浪人，应该见识过倭人的凶狠。”

“现在那位山名家的倭人头目，占据着那么大的地盘，即使是我们大明朝的巡抚来了，面对这人也得客客气气的。”

说完这些，汪直这才站起身，踱步走到悬挂在大厅中央的一幅东亚海图前。

他用手指重重的点在肥前国的位置上，语气深沉的说道：“咱们是商人，是海商！”

“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是利益最大化。”

“若是为了出一口气，兴师动众地跑到千里之外的异国他乡去打一场硬仗，就算赢了，咱们能得到什么？”

”最多只能得到几座破城池，和一群穷得叮当响的倭国百姓，这有什么用？”

“但若是输了呢？咱们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就要赔进去大半！”

“大明朝廷的水师还在背后虎视眈眈，你们想腹背受敌吗？”

听到汪直的一番话，徐海只能有些不甘心的坐了下来，但嘴里仍然在嘟囔道：“那……那难道咱们就咽下这口气？”

“我们还有好多兄弟还在他们手里，平户的航线也断了，以后这生意还怎么做？”

“做生意，自然有生意的做法。”

汪直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精光。

“倭国现在天下大乱，大名们都在互相厮杀，他们一个个都穷得叮当响，倭国什么都缺。”

“山名义光既然占了平户，他比咱们更需要贸易带来的利润，他打我们，是因为我们帮助松浦隆信，挡了他的道。”

“如今肥前已定，只要咱们能给他带来他想要的东西，他绝对不会拒绝和咱们做生意，正所谓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银子！”

叶宗满闻言，顿时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老船主的意思是……咱们派人去和山名义光谈判，探探他的口风？”

“不错！......”

汪直点了点头，撸着胡须道：“咱们可以备上一份厚礼，派个机灵点、懂倭国规矩的使者去一趟松尾城。”

“让人告诉山名义光，咱们双屿港愿意承认他对肥前港口的控制权，并且愿意与他长期通商。”

“只要他肯放了那些被俘虏的兄弟，归还那两艘炮舰，并且开放港口，以前的恩怨，咱们可以一笔勾销！”

“义父，女儿愿往！”

就在这时，舱室的珠帘被一把掀开，一名身穿大红劲装、腰间缠着一条软鞭、英姿飒爽的年轻女子大步走了进来。

她容貌明艳，杏眼琼鼻，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正是汪直收养的义女，在东海群盗中素有威名的“红娘子”王英。

“胡闹！”

汪直顿时眉头一皱，呵斥道：“那山名义光号是倭人，不通礼数，且杀人不眨眼，你一个女子，孤身前往肥前，若是他翻脸不认人，岂不是羊入虎口？”

红娘子却毫不退缩，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义父明鉴！正因为那山名义光残暴多疑，若是派徐叔或叶叔去，他定会以为咱们是去示威的，反而容易弄巧成拙。”

“女儿一介女流，前往拜访，既能彰显我双屿港的诚意，又能让他放松警惕。”

“况且，女儿自幼在海上讨生活，倭语也说得流利，定能完成义父重托，将那些被俘虏的兄弟平安带回来！”

汪直看着义女那坚定的眼神，沉默了良久，最终叹了口气道：“罢了，你这丫头素来机警。”

“也罢！便由你作为正使，带上二十名精干的兄弟，乘坐一艘快船前往肥前。记住，此行只谈生意，不谈兵戈。”

“若那山名义光实在不识抬举，你务必保全自身，不得激怒了他，立刻撤回！”

红娘子顿时一喜，抱拳道：“女儿领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