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四章 势福寺城【二】

八月初一，清晨。

一队队数以千计的足轻，在各自武士的带领下，开始在城外集结。

最先被驱赶到阵前的，是六千多名衣衫褴褛、手持简陋竹枪和木盾的“仆从军”。

他们，正是白石原合战后被整编的降兵，如今经过数次惨烈的攻城消耗，人数已经降到了六千余人。

山名家的规矩一向如此残酷。

对待敌对过的降兵，必然要他们在一次次血与火的战斗中，通过立功，才能真正的接纳他们成为一份子。

“进攻！”

随着山名义光冷酷的命令，震天的法螺号与太鼓声响起。

“不想死的，就给老子冲！谁敢后退一步，立斩不饶！”

在后方督战的山名家武士，挥舞着手中的长枪，如同驱赶牲口一般，逼迫着这些降兵冲向寺福寺城的护城河。

“主公，如今肥前即将一统，彼辈亦是我肥前子民，这般驱赶攻城，伤亡实在是太大……”

新降的军务奉行松本尚治，看着眼前这幅惨烈的景象，有些于心不忍地说道。

义光却置若罔闻，只是冷冷的注视着远方的城池，随后才耐下心道：“松本大人，你要记住一句话。”

“战争，不是请客吃饭！”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用这些人的性命，去消耗敌人的箭矢、滚石和士气，为我麾下的精锐换取最小的伤亡，这对本殿来说，便是最划算的买卖。”

“他们的死，是有价值的。”

松本尚治闻言，顿时浑身一颤，连忙跪下来谢罪道：“是臣愚昧了！...”

说完，再也不敢多言。

“射箭！放滚石！”

城墙之上，江上元种声嘶力竭的指挥着少贰家的士兵进行防御。

密集的箭雨如同乌云般泼洒而下，巨大的滚石和擂木呼啸着砸入人群。

冲在最前方的降兵们，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倒下，惨叫声、哀嚎声响彻云霄。护城河很快便被尸体与沙袋填满，猩红的鲜血染红了整片河水。

然而，在后方督战队的屠刀逼迫下，后续的降兵只能踩着同伴的尸体，哭喊着继续向前。

这场惨无人道的消耗战，整整持续了一个上午。

城内的守军虽然居高临下，占尽优势，但他们的精神和体力，也在这种无休止的杀戮中被迅速消耗。

箭矢射光了，滚石用完了，就连准备好的沸水和金汁也已告罄。

“差不多了。”

午时，当太阳升到最高点时，山名义光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鸣金收兵！让仆从军退下。”

“传令！赤龙备、备役军，全军出击！鬼冢左近，佐多胜，石井平八，你们三人为先锋！给我从正面，撕开他们的防线！”

“命令炮队，对准东面的‘水之手门’，给我轰！”

由于长途行军，山路运输不便，山名家的弹药也已然不多，之前之所以驱使仆从军攻城，而不是使用炮轰战术，也是无奈之举。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杀意与狂热。

数千名身着统一制式铠甲、士气高昂的山名家精锐，顿时如同黑色的潮水，发起了真正的总攻。

与此同时，六门被黑布包裹的“国崩”，在数百名工兵的拖拽下，被缓缓推到了阵前。

“点火！”

“轰！轰！轰！”

六声撕裂天地的巨响，让已经筋疲力尽的守军肝胆俱裂。

只见六枚黑色的铁弹，拖着死亡的尖啸，狠狠的砸在了东面那座由巨木和铁皮包裹的城门之上。

“轰隆！”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巨木断裂声中，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城门，连同后面的门闩，被硬生生地砸得向内凹陷、崩裂开来！

“爆破组，上去把城门和瓮城都给老子炸上天！”

山名家猛将鬼冢左近穿着一件黑漆当世具足，头戴鹿角协立兜，手中举着大枪不断呼喝，让金掘组的工兵们上前进行城门爆破。

“轰隆！.........”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爆炸还要响亮的轰鸣，寺福寺城的大手门和整个城楼都被炸的倒塌下来。

“城门破了！”

“山名家的恶鬼杀进来了！”

这个缺口，如同一道催命符，彻底摧毁了守军最后的心理防线。

“儿郎们！随我杀！取江上元种首级者，赏千石！”

鬼冢左近这位山名家第一猛将，双目赤红，如同发狂的野兽，第一个顺着着长梯，爬上了城墙。

他身后的赤龙备将士，也发出了震天的呐喊，如同嗜血的狼群，疯狂的涌向那座少贰家存续了数百年的坚城。

城墙之上，江上元种亲率着最后的亲兵，在缺口处与冲上来的山名军展开了最血腥的肉搏。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江上元种！你的人头，我鬼冢左近收下了！”

鬼冢左近一脚踹开一名挡路的敌兵，手中的大身枪如同毒龙出洞，直刺江上元种的胸膛。

江上元种举刀格挡，但连日的指挥早已耗尽了他的体力。

“当”的一声巨响，他手中的太刀竟被震飞出去。

“死！”

鬼冢左近大吼一声，长枪顺势向前一送，锋利的枪刃，瞬间贯穿了江上元种的喉咙。

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

江上元种捂着喉咙，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如同恶鬼般的男人，缓缓的倒了下去。

“敌将江上元种，已被我鬼冢左近讨取！”

鬼冢左近割下江上元种的首级，高高举起，发出了胜利的咆哮。

主将阵亡，寺福寺城的防御，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山名军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涌入了这座百年古城，见人反抗就杀。昔日繁华的寺福寺城，瞬间化作了火海与地狱。

当夜幕降临时，山名义光在数十名旗本的簇拥下，缓缓踏入了寺福寺城的天守阁。

天守阁内，少贰冬尚与他最后的一族数十人，正安静的跪坐在大广间内，等待义光的发落。

义光静静的看着这个戴着公卿高帽，身穿华丽狩衣，面容文静秀气，脸上带着病态苍白的少贰家家督，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虽然义光的敌人们一直都打着少贰家的名头和他作战，但他知道，少贰冬尚也只是一个橡皮章而已。

在这个乱世，他就是一个任人拿捏的傀儡。

而这，就是一个软弱之人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