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送山神【二】

当日清晨，就在又作含着泪，将晴左门背上那个简陋的竹筐，准备踏上那条通往死亡的深山小路时。

村头的那座晒谷场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咣！咣！咣！”

“所有村民！立刻前往神社空地集合！山名家代官大人有令！”

伴随着一阵阵铜锣声，村长声嘶力竭的喊声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上原村的村民们惊恐万分地从屋里探出头来。

在这个时代，领主的代官带着足轻进村，通常只有两件事：要么是临时加派沉重的税赋，要么就是来要求农民服劳役。

不过山名家统治这里后，临时加派税赋的行为倒是没有了，让这本就贫穷的上原村稍微好过了一点。

但因为连续作战，各种摊派的劳役还是免不了。

又作只得放下了背着父亲的背筐，弟弟平吉也紧张的握住了门后的粪叉。

“走，去看看，若是来抓壮丁的，我们就先逃到山里去。”平吉咬牙道。

在这个本就青黄不接的时期，家中缺少了他和哥哥两个壮劳力，肯定会更加的难熬。

万一倒霉死在战场上，留下一家孤儿寡母，那这个家也就完了。

当全村老小战战兢兢地聚集在神社前的空地上时，他们看到了一位身穿青色直垂、腰配打刀的武士。

此人正是山名家农务奉行所下派到奥浦乡的代官——多田孙六。

而他的身后，还站着五名手持长枪、打刀，牌盾，弓箭，看起来威风凛凛的山名家常备军足轻。

看着这些瘦骨嶙峋、跪伏在泥地里瑟瑟发抖的农民，多田孙六清了清嗓子，展开了手中的奉书（公文）。

“奥浦乡上原村的百姓听着！这片土地的主人山名义光大殿有令！”

村民们顿时把头埋得更低了，生怕触怒了这位高高在上的武士。

在他们眼中，武士是拥有“切舍御免”（可以随意斩杀无礼平民）特权的杀神。

“大殿有令！念及尔等生活困苦，特施仁政！”

多田孙六的声音在空地上回荡：“其一，今年冬天，大殿将在领内推行二毛作，也就是种植冬小麦！”

“所有缺乏麦种的农户，皆可前往奉行所免费借取良种！待明年夏收之后，如数归还本金即可，不收一粒利息！”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发出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免费借粮种？不收利息？天下哪有这种好事？

“八嘎！...都给我闭嘴！...不得喧哗！...不然皮鞭伺候！”

多田孙六提高了音量怒骂一声，压下了骚动，这才继续说道：“大殿赐下《农政要术》，稍后，我会教你们如何用盐水选出最好的种子，如何烧草木灰，如何挖坑沤堆肥！”

“只要按照大殿的仙法去种，保证你们明年的麦子长得比人还高！”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多田孙六的目光扫过众人，然后才用高傲的语气道：“大殿承诺，只要你们努力耕种，从明年起，凡是种了冬小麦的土地，一律实行‘四公六农’的税制！你们种出来的粮食，六成归你

们自己！”

“轰——”

多田孙六的话，顿时仿佛一道惊雷在上原村的上空炸响。

四公六农？！

所有的村民都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代官。

有些老农甚至揉了揉耳朵，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在这个剥削到了骨头里的世道，能留下四成粮食都算是仁慈的领主了。

留下六成？那岂不是意味着，只要熬到明年春天，家家户户的粮缸都能装满？

“代、代官大人……”

村长老源头好歹算是一个乙民，身份比起这些地头上刨食的农民地位高一些，因此大着胆子用颤抖声音问道，“您……您说的可是真的？大殿真的愿意免费借种？真的只收四成？”

多田孙六身后的足轻伍长是一个满脸胡须的络腮大汉，也是一直跟随义光征战的老兵，对山名义光可谓是敬若神明。

此时闻言顿时不悦的大喝一声，用枪杆重重地顿在地上怒吼道：“放肆！......竟敢怀疑我们山名殿下的承诺！....吾山名家，言行合一，信誉冠绝周边所有的大名领地，尔等不要不识好歹！”

多田孙六却摆了摆手，示意伍长不要动怒，然后才神色傲然道：“大殿乃是天照大神庇佑的宠儿，尊贵的源氏后人，向来一言九鼎！”

“奉书上的朱印在此，岂会有假？”

“不过，大殿也说了，若是有人借了良种不种，或者偷吃掉，一律斩首示众，全家连坐！”

许多原本因为粮食缺乏，满心忧虑的家庭，此时听到这个好消息，都不由惊喜的互相对视着，脸上露出希冀的神色。

白白可以多收一季的粮食，而且粮种还由奉行所发放，并且税率还是四公六农这样的仁政。

而他们要付出的，只是一些劳力而已。

这件事怎么想，都是他们这些农民占便宜才对。

跪在人群后方的又作，听完代官的话后，眼睛死死顿时死死的盯着地面，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大哥，你怎么了？”平吉在一旁小声问道。

“有救了……老爹有救了……”

又作猛地抬起头，那张原本憨厚的脸上，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

他猛地从泥地里爬起来，不顾平吉的阻拦，发疯似的跑回了家。

冲进院子，又作的眼眶瞬间就变得通红，他噗嗤一脚，将那个用来装自己老爹的竹编背筐踹得粉碎！

屋里的又作媳妇阿长看见这一幕，惊呼道：“当家的！你干什么！”

“不送了！老爹不送山神了！”

又作像一头发怒的公牛般咆哮着，眼泪夺眶而出。

“代官大人说了，山名家的奉行所会借给我们麦种！教我们种冬小麦！而且只收四成的税！”

“只要我们拼一把，把地翻好，把草木灰烧好，种下麦子！”

“只要熬过这个冬天，明年春天，我们就有粮食了！老爹不用死了！”

“可是这个冬天怎么熬？”阿梅尖叫道。

“我去山里挖草根！挖药材换粮食，去溪里砸冰捞鱼！我又作就是把这土台子啃

了，也要让全家活到春天！”

又作一把抓住平吉的衣领，怒吼道：“平吉！代官大人的话你听到了！大殿给了我们活路！你还要逼死老爹吗？！”

平吉愣住了，看着陷入疯狂的大哥，他原本的那股狠劲终于散去了。

他颓然地松开了手，眼圈也红了，悲戚的道：“大哥……只要有粮种，只要有希望……！”

“谁他娘的.....愿意当个弑父的畜生啊……”

屋内的纳户里，晴左门听着儿子们的咆哮，眼泪已经不受控制的从干涩的眼角流淌下来。

……

那个冬天，上原村的百姓爆发出了一种难以想象的生命力。

他们按照代官传授的《农政要术》，家家户户都在地里挖坑，收集全村的粪便和落叶堆肥。

许多人在寒风中焚烧周围荒山上的枯枝，将珍贵的草木灰小心翼翼地撒在贫瘠的梯田里。

他们用盐水选出了最饱满的麦种，像对待稀世珍宝一样，将它们播撒在混了堆肥的泥土中。

为了熬过青黄不接的冬天，又作和平吉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就举着火把进山挖野葛根，去冰冷的溪水里摸鱼。

全家人每天只喝一顿掺了野菜，糙米的稀糊糊，把最浓的那一口留给病床上的晴左门。

奇迹，就这样在绝望与希望的交织中发生了。

或许是心中有了活下去的盼头，或许是免去了被送入深山冻死的极度恐惧。

在又作和平吉的悉心照料下，晴左门的风寒竟然在开春的时候，奇迹般的痊愈了。

时间拉回现在的四月时光。

四月二十一日的阳光，温暖地照在晴左门的身上。

晴左门站在梯田边，看着大儿子又作和二儿子平吉，正挥舞着镰刀，大汗淋漓地收割着金黄色的麦子。

长媳阿长和次媳阿梅，则跟在后面，将麦秆捆扎起来。

几个孙子孙女在田埂上欢快地奔跑，捡拾着掉落的麦穗，脸上终于有了些许红润的血色。

“老爹！您看这麦子，多饱满啊！”

又作直起腰，擦了一把汗，举起一把麦穗，对着晴左门憨厚地笑道.

“代官大人的仙法真灵！加上大殿借的良种，这不到一反的地，我看至少能打出将近一石的麦子！”

“交了年贡，还了种子，咱们家粮缸终于能填满了！”

“是啊……活菩萨……那是活菩萨啊……”

晴左门颤巍巍地跪倒在田埂上，双手合十。

他没有面向村头的神社，而是面向了南方——那是松尾城的方向。

“南无八幡大菩萨……，感谢大殿恩赐，小老儿感激不尽！……”

老农的额头重重地磕在泥土上，泪水混杂着泥土，模糊了他的视线。

微风吹过，麦浪翻滚，仿佛在回应着老农卑微而又无比真诚的誓言。

在这个残酷的战国乱世，山名义光用一千五百贯的豪赌，和脑海中的农业知识，不仅收获了满仓的粮食，更收获了这片土地上，最坚不可摧的民心。

而这，正是他通往“天下人”之路，最坚实的第一块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