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山依旧好，人憔悴了

山，依旧好。

人，憔悴了。

——

七月初一，日影西斜。

午后热浪裹着蝉声，一波一波漫过西安门外的小院。

院中枣树叶子晒得发蔫，青枣藏在叶底，一动不动。

日光从西墙漏下来，正落在井沿上，亮得晃眼。

......

魏逆生立在堂前，由着福娘替他理冠。

她踮着脚，把玉簪扶正，退后半步端详片刻，才满意地点头。

“好了。”她说，“魏郎今日，早些回来。”

“今日怕是不能早。”魏逆生道

“回府前，崔福于我说，宋阁老今日请我过府。”

“宋阁老？”福娘手上动作一顿

“可是为了宁夏的事？”

“大约是。”魏逆生笑了笑，“你倒消息灵通。”

“今日你上值，早些时，邱员外的娘子来串门，说了半日。”

福娘替他抚平衣襟，声音低下去

“说是朝上为了一个总兵的位子，争得不可开交。

阿公若还醒着，大约又要说，朝堂上的人，总为一把椅子争得头破血流。”

魏逆生没有接话。

院门外，崔福引着一人进来。

来人四十上下，皂衣青带

一望便知是宋府积年的老仆，走路带风，见着魏逆生，先稳稳行了一礼

“魏郎中。”

“我家阁老，请魏郎中过府一叙。”

“阁老可曾言及何事？”

“阁老只说了一句。”老仆垂手

“四票在案，圣裁未下。

有些话，要在裁之前说。”

魏逆生点了点头：“劳你回话，说我更衣便至。”

老仆应声，退了出去。

福娘送到院门口，倚着门框，望着他的背影上了马车。

枣树上那只喜鹊，又叫了一声

。

崔福驱车，马蹄哒哒。

车行过两条街，魏逆生忽然道：“崔福，慢些走。”

“公子？”

“绕一绕。”魏逆生道

“走西城那条路，从城外，看得到紫金山的那条。”

崔福虽不解，却也不问，缰绳一带，马车转入西向长街。

车帷半揭，午曦斜映。

魏逆生倚壁阖眸，阖目片刻，又睁开。

城郭渐远，远山如黛。

往昔师训，历历在耳

“能忍惊扰者，方为真正控局者”

“权之要，首在立依”

“观私利，放大局，此不为相，为奸也”

“法以济时”

句句皆以立身、守位、致远为训。

可如今.....再没有人，在他迷路的时候，替他指路了。

魏逆生垂目视指，指尖犹存朱墨之凉，而覆手以正其误者，已不可复得。

“师必达于其心，而后能导其行。”

冯衍之教，非徒授术，乃铸骨

今魏骨已铸，冯师将去....

犹匠人之去其器，留其法于徒手之中。

魏逆生垂目，指尖抚过腰间玉衡，又想起了祖父。

祖父魏文端公，掌户部三十载，时论谓“冯半朝，魏一角”

一角者，非角之锐，乃角之孤也。

这是自己说的，而祖父则尝疏言：

“牛有双角，折一犹存

寒士失志，万劫不复。”

昔日自己读此语，但觉苍凉。

今身历之，乃知真相。

老师与祖父为知己，亦为孤角之双擎。

祖父殁后，冯公代庇十年

今冯公亦将去，此“孤”字终落于己肩。

前夜独对荆公之影，犹自幸曰“身后尚有人在”

如今方悟......

身后有人，

何如身前有人？

而身前之人，终须一一作别。

自今而后，他魏逆生，便是自己的冯衍了。

.....

车帷之外，青山渐渐退。

宁夏帅印，四票已呈御前，圣断在即。

沈主缓，宋主急，寇主章程。

群议嚣嚣，所争者唯“帅”。

自己的所求，也非帅印。

自己所求者，周铨入宁夏，清军田，练新卒，徐图甘肃

此军令状之首策，亦夺沈立身之始基。

银，在君父之手，亦在己之胸次

人，周铨守于前，张载督漕于苏，谢临待命于桂。

言路，王堪立于台。

储信，太子系于东。

自己此刻所恃者之势，皆是冯衍替他铺垫而成！

青山已退，前路渐阔

牌已齐，牌齐必有打牌者。

老师代己操此局者十年，自今以往，洗牌、发牌、打牌、收牌，皆在自己。

“崔福。”魏逆生忽然开口。

“公子。”

“到了宋府，你在门口等我。”

“是。”

马车驶出长街，宋府的朱门遥遥在望。

门前两只石狮子，蹲在暮光中，一动不动。

魏逆生整了整衣冠，又想起什么，吩咐道：

“回去告诉夫人，晚膳，不必等我。”

说罢，下了车，立在宋府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

宋府的老仆引着魏逆生，穿过两进院落。

一路直达书房门前，老仆叩门

“老爷，魏郎中到了。”

门开了。

宋岳立在案后，见他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我们申时二刻放衙的魏子安，倒肯为老夫，跑这一趟暮路。”

“阁老相召，岂敢不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