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五月十二，喜满京都

景和十五年，五月十二，大吉，宜嫁娶、会亲友、入宅、安香。

古礼有云：婚者，昏时行礼，故曰昏。

取阳往阴来、男迎女归之义。

是故亲迎之礼，必以昏时！

婿承父命而往，以雁为贽，奠于女之庙，告以先祖，而后妇至。

此周公制礼、孔子述之，千载不易之典。

酉初时分，暮鼓未动，街灯未上。

魏府家庙设在正堂东厢

三间打通，不阔不华，唯素帷净几，青灯古炉。

供桌正中，唯列三牌。

偌大家庙，成婚一刻，能给魏逆生醮酒者，竟无一人。

没有父母醮子，便自己醮自己。

三香，三缕青烟，一柱向天，一柱向地，一柱向人间

恰似眼前这三个已故的人！

给予自己此新生中的.....

命，路，生。

随即，魏逆生退后三步，敛衣，跪下。

三跪九叩。

叩毕，起身。

然后，走至供桌前。

桌上早已摆好了一只铜爵。一壶温好的新酒。

魏逆生执起酒壶，亲手往铜爵中斟满一杯。

酒液澄澈，色如琥珀，酒香醇厚，满堂可闻。

再即，端起铜爵，无人替其开口，便自己开口。

魏逆生对着三块牌位，对着满堂香烟，一字一顿，声如金玉

“魏氏逆生，谨以清酌庶羞，昭告于魏氏列祖列宗！！”

“逆生不肖，幼罹凶衅。

母氏见背，严亲不慈。

赖祖父遗泽，嗣父余荫，义祖护持，苟全性命于偏院，得立门户于长房。”

“今已弱冠，承家庙之祀，奉宗祧之重。

夙夜祗惧，不敢遑息。

兹娶冯氏女，乃太傅冯公讳衍之嫡孙，杭州知府冯公讳观之嫡女。

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

“逆生无父醮之，自醮以告：”

“往——迎——尔——相

承——我——宗——事！”

声落，端爵而饮。

........

酉时一刻，魏府小院，日落西垣。

西安门外暮鼓三通，余韵散入万家炊烟之中。

天边尚有一抹残霞，西山轮廓已渐渐隐入苍茫。

恰是《仪礼》所谓“初昏“之时。

.....

曲娘端着一碗桂圆莲子羹站在书房门口，轻轻叩了叩门。

“公子，是否已更衣？”

“酉时已.....“

话未尽，魏逆生推门而出。

一身

大红喜袍，腰束金带，头簪宫花。

平日绯袍庄重，却不如此刻这身红来得炽烈。

金线绣的祥云纹从肩头一路流到袍角，袍袖微宽，腰间金带勒出收束

人靠衣装，所言非假！

魏子此刻本就修长的身形被衬得愈发挺拔，如松，如玉。

“我这一身如何？”

“锦上添花。”曲娘笑答。

“哈哈哈！！”魏逆生大笑，接过莲子羹三两口喝了，整了整衣冠，大步朝院门外走去。

崔福已套好马车候在巷口。

枣红马今日头上扎了一朵大红花，鬃毛梳成一缕一缕的小辫子，每一缕辫梢都系着红绳。

车辕上换了新绸，车身两侧各挂了一盏大红灯。

灯上各画一对鸳鸯，一只回颈，一只展翅，在烛光映照下栩栩欲活。

灯笼满巷，执烛前导。

迎亲队伍的仪仗依次亮起......

铜锣手执火把，鼓乐手举纱灯，挑夫肩上的礼担四角各悬一盏小灯，远远望去

啧，当似蜿蜒火龙自魏府巷口缓缓游出。

......

《仪礼》谓之“执烛前马“，盖因亲迎在昏，天色既暗，必以烛火导路、以灯火迎妇。

烛者，明也！

取“明明德于天下”之义，亦取“明媒正娶”之礼。

......

“公子！！！”

崔福今日也特意换了一身新做的青布短褐，腰间扎了条红汗巾，满脸喜气

“铜锣队到了！鼓乐队也到了！”

“还有南曲班子专门给您排了一出新戏

那班主说了，不收钱，只图个少臣新郎的喜气！”

话音未落，巷口已传来一声响亮。

“当——”

锣声震开，余韵撞荡。

唢呐声、笛声、笙声、鼓声次第接上。

魏府小院外，巷口两侧，不知何时已聚满了人。

贩夫释担，走卒驻足，引颈张望者如堵，笑意浮于脸，恍若自家娶新妇。

万姓同欢，灯火憧憧，尽入此景......

.....

魏逆生出院门，翻身上马。

绯袍少年，骏马红花，执烛在前，暮色在后。

观时辰，黄昏金光正收西山之后，人间灯火恰接天光。

正合古礼“阳往阴来“之义。

于是魏逆生勒住马缰，朝巷口两侧的人群拱了拱手，朗声道：

“诸位乡邻，魏某今日大喜，烦请让一让道。”

“待迎亲回来，薄酒备足！谁来都有座！谁来都有酒！”

“新郎官发话了！有酒喝！走！跟上去看

热闹！”

崔福雇的闲汉，一个个自告奋勇，相互喝应当起气氛组。

“新郎官发话了！去哪儿都有酒！

南曲班子那出戏排的是《张生跳墙》！

咱可得赶早去占个好位置！”

“谁是张生？谁是崔莺莺？”

“你管谁是！有戏看有酒喝，你还挑？”

一片哄笑声中，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动了。

.......

两面铜锣，两面铜钹，走十步敲一回，一回敲九响。

九九归真，大吉。

铜锣队后，乃鼓乐。

唢呐四支，笙两支，笛两支，板鼓一面，腰鼓两面。

乐手们穿着清一色的青布短褐，腰间一律扎红绸。

吹得《迎仙客》调子，旋律欢快，节拍紧凑，听得路人忍不住跟着拍子跺脚。

鼓乐之后挑夫八名。

两两一排，肩挑红漆礼担。

担头系着大红绸花，担中所盛，皆是六礼之余的讨喜之物.....

喜糖若干、喜钱若干、酒若干。

一路上逢桥便撒糖，逢井便撒钱，逢庙便撒酒。

这是京都旧俗，名曰“过桥铺路”

新郎迎亲路上，以糖酒钱买通百鬼千神，保新人一路平安。

挑夫之后，京都魏子！！

魏逆生策马居中，左右各跟一名傧相。

傧相是与魏逆生同科进士，王堪与秦晏安排的魏守正。

两人同样笑容满面，骑着青骡，各捧一只漆盘，盘中分盛铜镜与铜钱。

镜者，照妖辟邪。

钱者，财源广进。

新郎官后，带花轿。

花轿四人抬，轿身以红漆为底，描金绘彩。

轿顶是一只木雕金漆凤凰，展翅欲飞，口中衔着一枚铜钱。

轿帘为双层，外帘是红缎绣百子千孙图，里帘则银线绣如意云纹。

花轿的轿夫，乃冯府亲自挑四名健壮家丁，似称

“青庐力士”。

这四个力士，冯府养了许多年了！

专门替冯家办红白喜事，抬轿如履平地，从不颠簸，从不失足，京都城里有一句谚语

“冯府力士抬一抬，新娘稳坐不惊怀。”

花轿后，唯送亲队。

冯府早已将福娘的嫁妆提前送至魏家

今日随轿所送的，只剩一面铜镜，一把木梳，一双绣鞋，取“镜圆梳顺、步步高升“之意。

由女使青萝，曲娘两人捧着，走在轿后。

最后.....

自然是从古至今，百姓最喜闻乐见的.......

钱如雨落，漫天铜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