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五月初五，桂林山府

五月初五，桂林府。

春深似海，峰青如黛。

桂林山水，天下之冠。

峰如碧玉之簪，水似青罗之带，孤峰拔地而起，不依不傍，不蔓不枝！

奇则奇矣，胜则胜矣。

韩退之诗云：“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

若有人亲临其境，方知此十字，已写尽桂林千古之奇。

.......

漓江西岸，临江一亭，无名无匾。

亭中设一张素琴，一炉沉水，两盏清茶。

谢临坐于琴案之前，未抚弦，未举盏，唯负手临江，望峰不语。

而身侧，数封京都邸报。

邸报上，虽寥寥数语可京都之事，大小事心知肚明。

故，谢临此刻观山，非贬臣之叹山，乃待召之将望阵。

桂林山水虽奇，终是留不住他。

......

“谢郎。”

亭后传来一声轻唤。

徐氏手提食盒，沿石阶款步而上，步履不急，裙裾不扬。

依旧是素髻银簪，依旧是浅青褙子，依旧像一株素心兰，移步之间，幽香自随。

她行至亭中，将食盒内的几碟小菜一一摆上石案

又将一盏温热的桂圆红枣茶推到谢临手边，方在琴案另侧落座。

“夫人，今日怎么亲自送来了？”

“我不送来，你便将午膳也省了。”

徐氏抬手理了理被江风吹散的鬓发

目光扫过那把未动的素琴，又扫过那盏已凉的清茶，轻声道：

“我听衙门官吏说，你一早便来这亭中，坐了两个时辰

琴不抚，茶不饮，只是望着江对岸那座山出神。”

谢临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对岸那座孤峰。

峰立江心，形如巨象垂鼻汲水，桂林人唤作：象鼻山。

“夫人可曾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

“桂林山水甲天下。”

“听过。”徐氏点头，“前唐韩退之已有此语。”

“不止。”谢临端起桂圆红枣茶，抿了一口，温甜入喉，眉头微舒

“还有一句，玉簪罗带，乃是韩退之赠桂州严大夫之句：

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

言罢，他将茶盏搁下，望向那如簪之峰，如带之水，声调缓缓：

“夫人，你说韩退之写这两句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想……”徐氏想了想，轻声道

“韩退之那时候，也是被贬出来的罢？”

谢临一怔，随即失笑，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

“夫人，你这话，戳到你夫君的心窝子里去了。”

不错。

韩愈当年因谏迎佛骨，触怒宪宗，贬为潮州刺史，途中经桂林，留诗赠友。

其所见山水之奇，心中却是贬臣之悲。

玉簪罗带，美则美矣，可写诗的那个人，正被一纸诏书，从九重宫阙，贬到瘴疠之南。

而他谢临呢？

苏州一局，棋输半目。

沈端弃车保帅，一道调令，将他从苏州通判，贬至桂林府下辖区区一个知县。

七品青袍，百里荒县。

昔日棋盘对坐与魏子争锋的那个谢道安啊！！

如今只能在这江边孤亭里，看山看水，看一整日也无人来问一声。

“谢郎。”徐氏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望着他，目光清澄如水，有暖意，无怜悯。

谢临望着她，良久，才低声问道：“夫人，你后悔么？”

“后悔什么？”

“后悔嫁了我。”谢临的声淡得像江上的雾

徐氏闻言，走回他身边，将他的手重新握在掌心

“当日我嫁你时，你不过是一个翰林院里抄书的微末小官，一贫如洗，两袖清风。

那时候，我不曾问你输赢。

如今我便要问么？”

谢临望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沉默良久，他反手握住她的手，低声道

“夫人，我为你弹一曲。”

徐氏微怔，随即笑着在旁坐下。

谢临坐至琴前，抬手抚上琴弦。

琴声渐渐起.....

徐氏听得微怔，随即道

“蔡文姬所作，胡人思汉之曲。”

“不错。”谢临搁下茶盏，声调缓缓

“蔡文姬没于匈奴十二年，生二子。

曹操遣使以金璧赎之，文姬得归。

临行之际，胡儿抱颈泣血，她去不得，也留不得。”

“去则弃子，留则背汉。”

“去留之间，便有了《胡笳十八拍》。”

徐氏听着，没有接话，只是静静望着他。

她滴谢郎今日话里有话，每论古人，皆是在说他自己。

“夫人以为，文姬最终，是去还是留？”

“去了。”徐氏轻声道，“毕竟是中原人。”

“对。”谢临点头，目光从象鼻山上移开，落回徐氏面上，微微一笑

“毕竟是中原人。”

说罢，然后，抬手，拨弦。

指尖流出，正是《胡笳十八拍》之第一拍。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

一曲终了，江风骤起，吹得亭角铜铃叮叮当当，清冷如磬。

谢

临搁下琴，转头望向徐氏。

徐氏亦望他。

四目相对，无声无息。

唯见谢临，忽然起身，面对山水狂言：

“文姬离汉土，韩愈贬潮州！”

“哈哈哈哈！！”

“可惜！文姬终得归汉土，退之等来宪宗崩！”

（唐宪宗崩，穆宗立，韩愈回京，官至吏部侍郎）

徐氏静静地听着。

“他在被贬的路上写了那么多好诗……”

谢临的声音渐沉

“可真正让他活着回京的，不是那些诗。”

“是什么？”徐氏问。

言罢，谢临站起身来，走到亭边，负手而立。

“是他到潮州后做的实事：驱鳄、兴学、释奴、修堤。”

谢临抬目，再望着对岸象鼻山。

千年不改其形，万年不易其位。

江面上，一叶渔舟正缓缓划过。

舟上老翁赤脚而立，手持竹篙，身后鸬鹚七八只

哼着不知名的俚歌，调子粗粝，却中气十足。

歌曰：

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

长跪问故夫，新人复何如？

.......

谢临望着那叶渔舟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江湾尽头

方才转过身来，走回琴案前，提笔铺纸。

徐氏凑过来看，只见他笔走龙蛇，一气而下：

玉簪罗带自天成，不向人间乞好名。

漓水千年流未尽，青山一柱立还擎。

琴心已共春风老，剑气犹随夜雨鸣。

莫道桂林无雁信，衡阳回雁正南征。

搁笔，吹墨。

亭外，夕阳已沉过半峰。

霞光如血，染得一江赤练。

徐氏将诗笺小心折好，收入袖中，然后回头看着谢临，一笑：

“谢郎，该回去用晚膳了。”

谢临望着她，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下石阶，一前一后，一高一低。

走着走着，谢临忽然停下脚步。

徐氏亦停下，回头望他。

“夫人。”

“嗯？”

“我不会死在桂林。”

”我原也没打算守寡。”

言罢，两人相视，俱是笑了。

亭中，一盏桂圆红枣茶已凉透，一张诗笺已收好，一炉沉水已燃尽。

唯余那把素琴，在江风里，弦未收，音未绝。

漓江之水，日夜东流。

青山如簪，千年不语。

......

舟入碧波去，弦随逝水收。

亭空谁与共，一鹤下江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