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百年之世，史当传我

午门之外，日光正盛。

百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各寻归途。

魏逆生与王堪并肩行于丹墀之下，绯袍绿袍一左一右，步履不快不慢。

“子安，今日这半日朝会，我腹中早已空空。”

王堪侧过头来，浓眉之下那双眼睛难得带上几分松弛

“城东新开了一家吃铺子，名叫：宋五嫂鱼羹

听说羹汤熬得极好，去不去？”

“瞻正，你我升迁之喜，唯有鱼羹？”

“哈哈！子安意取我俸禄耶！”

“瞻正不愿？”

“今日升迁之喜，正该罄我俸钱，与子安共谋一醉！

放心，五嫂子身旁尚有魏大刀熟肉！”

闻言魏逆生正要答话，余光却瞥见一道身影正从不远处走来。

紫袍玉带，步履沉稳，恰好挡在了他的去路之上。

寇元停在魏逆生面前，二人相距不过三步。

日光从他身后照来，将那道紫袍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恰好落在魏逆生的靴尖上。

魏逆生没有退，王堪却微微侧了侧身，看了寇元一眼。

寇元没有看他，只望着魏逆生

“王瞻正，老夫有几句话，要与魏逆生说。”

王堪眉梢微动，转过头望了魏逆生一眼。

魏逆生微微颔首，王堪便不再多言，朝魏逆生点了点头，转身先行。

一时间，唯剩二人相对而立。

寇元望着魏逆生，沉默了片刻，方缓缓开口

“魏逆生，尔今日好一招二桃杀三士。”

魏逆生没有答话，只是微微欠身。

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受领的弧度。

寇元却没有就此打住。

反倒转身与魏逆生同肩而站，落在午门之上那一片空阔的天际线上。

“晏子以二桃杀三士，三士死，晏子得名。

齐景公失了三位能征惯战，威震邻国的勇士

此后，齐国朝堂再无匹夫之血性可倚。

以田氏为首的大贵族，正好放手施为，再无人能以“力”相抗。

晏子虽聪慧，他的“智”却只能用于规劝景公，延缓衰亡

而无法像那三士一般，在关键时刻以性命捍卫姜氏社稷。

他亲手为田氏代齐扫清了障碍......

用两颗桃子，换了三个莽夫的人头，也提前预支了姜齐的气数。

看似除了隐患，实则自断臂膀。

三士纵然骄横，却如看门之犬，

犬既烹，盗自入。

当田氏需要对付公室时，连“二桃”这样的计策都嫌多余

直接以大斗借贷，小斗收赋的“仁德”收买民心，兵不血刃而齐祚移。”

魏逆生微微抬眸，没有接话，寇元也不等他答，自顾自续道

“今日你以二桃分银，兵部得一半，内帑得一半。

兵部得银，陛下得权，清流失势。

好看，确实好看。

可你有没有想过，数十年后，史书上会如何写今日？”

魏逆生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望着寇元，等他说下去。

寇元的声调渐高却刻意维稳

“景和十五年，天子纳魏逆生之策，以苏州之银二分

兵部得银而武备渐强，内帑得银而天子权柄愈重。

看着很好看，对吧？"

“呵，可史书上也会写：自此以后，户部失其制衡之权，内阁失其议政之实

天子以内帑为私器，兵部以边储为私囊。

银不入民，而入库府

权不分制，而聚一人。"

寇元说完这句话，转回目光，落在魏逆生面上。

“魏逆生，三十年，五十年后

大周的国库日渐空虚，后代君王依行此例而敛私财.....

届时，史笔如刀，又会如何书写此时之景？

你魏子

安之名，会以何面目存于青史？”

寇元说完这番话，不再言语。

唯望着魏子，欲等其答，却先闻其笑。

“史笔如刀，呵呵！

既如此，史笔所记.....

乃阁老今日在殿上那番逼宫之言，还是阁老此刻这番忧国之语？”

寇元微微一怔。

魏逆生则后退半步，高一阶于寇元。

“寇阁老。”

“史笔如刀，可这握刀之人，从来不是您......”

“也不是我。”

“因百年之后，非魏子安能虑！

然此百年之世，青史之上，当大书我姓名！！”

“竖子安敢出此狂言！”

“哈哈哈！！狂？

寇阁老，史笔如何写你，我不知，也不屑知。

但百年之内，大周史书当立传于我魏子安！！

传记我：经天纬地之才，匡世济民之德。

文能提笔安天下，学贯古今通造化。

庙堂柱石，社稷肱骨

德侔天地，功盖寰宇。

其智若穹昊之垂象，其量如沧海之纳川。

一言而为天下法，一行堪作百世师！！

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丹心照汗青，清风满乾坤。

实乃千载一相，文臣极则，辉同日月，永锡祚胤！！”

言罢，拂袖转身，目光如炬。

“言我狂？言我妄？”

“我魏子安，生来便是执笔之人......

我所狂者，非今日之位极人臣！

我所妄者，乃此生可护这江山三朝皆盛，社稷长青！！”

寇元站在那里，望着魏逆生微微上扬的嘴角

终于是退后一步。

这一局，他输了。

不是输在言辞，而是输在他一样拥有却已耗尽之物。

一声长叹，压住了所有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