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老一辈的政治经验

月朗星疏。

咸阳宫阙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沉重感。

蒙武、章邯、夏无且等人离开章台宫后，没走多远。

一个身披甲胄，腰悬廷尉与郎中令双重印绶的年轻身影早已等候多时，正是蒙毅。

见蒙武出来，蒙毅立刻快步迎上，他刻意压低了嗓音，在宫门侍卫目不斜视的肃立中，凑近蒙武：“父亲，陛下深夜急召，所为何事？”

他的目光扫过父亲略显凝重的面容，又瞥了一眼随后出来的章邯和夏无且，心中疑窦丛生。

蒙武脚步未停，闻言猛地侧头，狠狠瞪了蒙毅一眼。

那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久经沙场的威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低声斥道：“混账！身为郎中令，掌宫禁宿卫，首要之责便是拱卫陛下周全！你不在章台宫外亲自坐镇，擅离职守，跑到此处作甚？宫中规矩都忘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敲在蒙毅心头。

宫门前的禁卫虽然依旧肃立如松，但蒙武深知，在这宫墙之内，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有心人捕捉。

蒙毅被父亲突如其来的严厉训斥弄得一怔，随即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父亲息怒，章台宫有阿青姑娘寸步不离护卫陛下，安危无虞。

“况且……”

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那枚象征着廷尉权柄的印绶，“陛下日前亲命儿子与御史大夫冯劫共查朝中贪墨大案，允儿子于宫中官署理事。”

“宫中各处要害，宿卫轮值，儿子早已安排妥当，条理分明，绝无疏漏。此刻正值换防间隙，儿子闻听父亲觐见完毕，才特来相询。”

“至于章台宫内……”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有阿青姑娘在，儿子贸然杵在那里，岂非多余？”

蒙武听着儿子的辩解，脚步微顿，月色将他布满风霜的脸庞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想到章台宫内刚刚掀开的惊天秘密，这些足以颠覆朝野的消息已然暴露在皇帝面前。

又看了看蒙毅腰间那两枚沉甸甸的印绶，又是郎中令掌宫门禁卫，又是廷尉掌刑狱司法，九卿高位，蒙毅一人独占其二，此等恩宠，固然彰显陛下对蒙家的信任，但自古位高则权重，权重则易遭忌惮！

尤其是在这新旧交替、暗流涌动的微妙时刻。

皇帝命扶苏和夏无且去河内郡接始皇帝返回咸阳，蒙毅却管着宫廷宿卫五千禁军……

蒙武深吸一口气，借着整理袍袖的动作，极其隐蔽地靠近蒙毅，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语重心长地说道：“毅儿，九卿之位，非同小可。你身兼郎中令与廷尉两职，权柄过重，且职责迥异。”

“郎中令需时刻警惕，守护宫闱，不容半分懈怠；廷尉则需明察秋毫，秉公断案，耗费心力。长此以往，你如何能分身兼顾，做到尽善尽美？为父看，不如……”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蒙毅，“主动向陛下请辞其一！以示谦逊，亦是为自身长远计！”

赵凌可是让蒙武教韩信呢，教韩信什么？

教的不就是朝堂上那些事儿吗？

偏偏自己儿子都还没管好呢。

蒙毅并非愚钝之人，父亲话语中深藏的忧虑与警示，他瞬间了然。

联想到方才父亲等人面圣后凝重的神色，他心念电转，立刻点头应承，语气也凝重起来：“父亲所言极是。儿子明白了。明日早朝，我便当殿向陛下请辞郎中令一职，专心署理廷尉事务。”

他想到繁重的贪腐案调查，觉得专心一事确有必要。

“糊涂！”

蒙武低喝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急切。

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靠近，才继续以气音急促说道：“请辞？岂能等到明日早朝？你现在还是郎中令！陛下此刻就在章台宫中！你既有此心，现在、立刻、马上去章台宫外求见陛下！”

“当面陈情，恳请陛下允准你辞去郎中令之职！言辞务必恳切谦卑，表明你是唯恐力有不逮，辜负圣恩，才不得不忍痛割爱！万不可让陛下觉得你是

在权衡利弊，或是对皇帝的安排有所不满！”

最后几个字，蒙武咬得极重，主动请辞是态度，但如何请辞，何时请辞，却关乎生死荣辱！

他顿了顿，想起另一件更要紧的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还有！你与冯劫查办贪腐一案，干系重大，牵涉必广！无论查到何人、何事，哪怕证据确凿，也绝不可贸然公之于众！”

“切记，第一时间，务必私下密奏陛下！将案情始末、关键证据、牵连人员，原原本本，只向陛下一人禀明！让陛下心中有数，有所准备，方是臣子本分！”

“万不可逞一时之快，授人以柄，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蒙武的每一句话，都浸透着数十年宦海沉浮得来的血泪教训，这是对儿子最深沉、也最迫切的保护。

“上次查科农令，你便是让冯劫那小子给利用了，还不长记性？”

一番耳提面命，蒙武不再多言，深深地看了蒙毅一眼，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担忧、期许、警示。

他随即转身，迈着依旧沉稳却略显沉重的步伐，在一轮月色之中，朝着宫门外的方向缓缓离去。

蒙家能在大秦屹立不倒这么多年，靠的可不仅仅是军功，蒙武以前好歹也是王翦的部下，打了这么多年的战，有些官场之道，是该传给后人了。

蒙毅站在原地，望着父亲消失在宫门甬道尽头的背影，耳边回响着父亲那字字千钧的叮嘱。

晚风带着深秋的寒意拂过，吹动他官袍的下摆。

蒙武的话如同醍醐灌顶，让他瞬间明白了自己身处权力漩涡的中心，有些事，不可草率。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将腰间那枚代表着宫禁宿卫之权的郎中令印绶扶正，也不再犹豫，他转过身，快步朝章台宫走去。

此刻的章台宫，在他眼中，可不仅仅是皇帝理事之处，更是他必须谨慎面对的政治考场。

老一辈教给他的经验，他也是时候好好学习一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