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油箱滤网上的白糖粒，有人在等飞机升空

二号机库外的荒草丛中，夜雾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腥与腐殖土的气息。

两名负责外围警戒的美军宪兵直挺挺地躺在担架上，面孔呈现出一种极度缺氧的青紫色，牙关紧咬，四肢肌肉如硬木般绷紧，喉咙里不断发出破风箱般急促而痛苦的倒抽气声。

几名身穿白大褂的中国军医与美军随军护士围在周围，手里举着吗啡针剂与压舌板，急得满头大汗，却根本查不出中毒的具体病因。

“特派员长官，伤员呼吸骤降，心率已经飙到了每分钟一百六十次！”一名美军上尉军医满脸焦虑地冲着快步走来的郑耀先喊道，“没有外伤，没有火药残留，瞳孔极度缩小，这绝不是普通的昏厥或食物中毒，像是中枢神经遭到了未知毒素的急性麻痹！”

郑耀先披着呢子军大氅，面沉如水地蹲在担架旁。

他没有盲目去翻动伤员的身体，而是缓缓伸出修长而稳定的食指与中指，轻轻搭在其中一名美军哨兵颈侧剧烈跳动的颈动脉上。

三秒钟后，郑耀先的目光顺着哨兵那被冷汗浸透的卡其布军服领口缓缓向上扫过。

在哨兵右侧颈动脉后方一寸、靠近耳垂下方的细微皮肤褶皱处，一点极其微小、几乎与毛孔无异的暗红色血点映入了他的眼帘。

“镊子，酒精灯。”郑耀先低声下令，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身后的齐公卿动作极快，瞬间从急救包中抽出一把外科精钢镊子，划着火柴在蓝色的酒精火焰上迅速掠过，恭敬地递到郑耀先掌心。

郑耀先眼神如冰，手腕极其稳定地微微一沉，镊子尖端精准地探入那一处红点的表皮层，轻轻一夹，向外一拔。

一根长仅一寸、细若发丝、通体呈现出幽暗乌黑色的特种合金钢针，被稳稳地夹了出来。

针尖在晨光下泛着一层令人心悸的幽蓝光泽。

“中野学校二号特种氰化物衍生物，混合了南洋见血封喉树汁。”郑耀先将毒针递到美军军医眼前，声音冷冽如寒铁，“微型气动吹针发射，有效射程三十米以内，无声无息。毒素随血液直攻延髓神经，三分钟内肌肉强直，十分钟内心脏骤停。”

军医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注射器险些跌落。

“立刻注射美制阿托品五毫克，静脉推注百分之五十高渗葡萄糖与大剂量维生素C，给他们上氧气面罩，实施人工胸外按压！”郑耀先霍然站起身，干净利落地摘下白手套，“他们的身体底子好，毒素注射量很微弱，只要维持住心跳，两个小时后就能脱离危险。”

“YeS，

Sir！”美军军医如梦初醒，立刻组织护士展开抢救。

郑耀先缓缓转过身，深邃如渊的目光投向了距离二号机库不到一百五十米的那座红砖建筑，巫家坝机场的核心战备油料调配站。

“六哥，”赵简之抱着轻机枪大步走到近前，粗犷的脸上杀气腾腾，“方圆两百米内除了巡逻队，只有油料站的检修工和电工在场。配电房跳闸和哨兵中毒几乎发生在同一秒，这帮杂种分明是在打配合，掩护什么人潜入油库！”

“不仅是潜入，他们是在抢时间。”郑耀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杀机，迈开大步朝着油料站走去，“走，去看看咱们的战备航空汽油，看看敌人在油桶里给陈纳德将军准备了什么‘大礼’。”

巫家坝战备油料调配站内，空气中充斥着高辛烷值美制100号航空汽油那特有的刺鼻挥发味。

十几只

巨大的卧式地下油罐整齐排列，粗壮的镀锌输油钢管在水泥地面上蜿蜒伸展。十几名身穿深蓝色连体帆布工装的地勤油料兵正围在三号主抽油泵前，神色慌乱地窃窃私语。

为首的中年油料主管周大福，正拿着抹布拼命擦拭着手上的油污，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看到郑耀先带着荷枪实干的军统宪兵杀气腾腾地闯进来，吓得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油桶上。

“特……特派员长官！”周大福结结巴巴地立正，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油料站正在按照美军规程进行晨间抽油排渣，一切正常，绝没有外人进来过啊！”

郑耀先没有理会周大福的辩解。

他迈着沉稳的步子，径直走到三号战备油罐车的主出油阀前。那是一台刚刚从仰光运抵、专门负责给P-40战机加注战备燃油的特种高压加油车。

“拆开主进油口的二级旋流铜丝滤网。”郑耀先指着加油机顶端的金属接口，冷冷下令。

两名宪兵立刻上前，扳手飞快旋动，几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后，一只巴掌大小、网眼极其细密的圆柱形黄铜滤网被拆卸了下来，端到了郑耀先面前。

黄铜滤网浸泡在清澈淡蓝色的100号航空汽油中，表面看起来毫无异常，甚至连一丝铁锈或水珠都没有。

周大福见状，暗自长长松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一抹讨好的笑容：“长官您看，滤网干干净净，这是美孚洋行原装封存的顶级高辛烷值航油，绝不可能有问题……”

“是吗？”

郑耀先冷笑一声。

他没有用手去摸，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精致的镀银煤油打火机，拇指一擦，“叮”的一声脆响，一团桔红色的火苗骤然升腾而起。

周围的所有油料兵和军医吓得魂飞魄散，齐齐向后退了三大步，在满是挥发汽油的油料站里点明火，这无异于直接引爆火药桶！

但郑耀先的手稳如泰山。

他将火苗隔着三寸的距离，悬停在那只黄铜滤网的背光凹槽处。

随着火焰的热辐射缓缓传递，原本看似清澈透明的铜丝缝隙之间，竟然开始渗出一滴滴粘稠如蜜糖般的焦黄色液体，紧接着，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极其浓烈而刺鼻的焦糖甜香！

郑耀先熄灭打火机，用指甲在滤网边缘轻轻刮下一抹尚未完全融化的细小白色晶体颗粒。

“高度提纯的工业级浓缩晶体白糖。”

郑耀先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机库内每一个人的胸口。

“白糖在常温常压的航空汽油中极难溶解，肉眼几乎无法察觉。可一旦这种混合了糖晶的汽油被高压油泵吸入P-40战机的阿利森V-1710液压增压发动机，进入高达数百摄氏度的气缸燃烧室……”

郑耀先抬起眼帘，目光如利剑般扫过在场面如死灰的地勤人员：

“糖分会在高温下瞬间碳化，变成极其坚硬且粘稠的焦炭胶质，在不到三十秒内彻底封死所有火花塞电极，拉伤活塞环，导致十二个气缸全部严重抱死！战机将在刚刚脱离跑道、仰角爬升到两百米高度的极限失速状态下，发动机瞬间空中熄火，凌空侧翻爆炸！”

机库内一片死寂，只有输油管道里柴油泵微弱的震动声。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破坏，而是一场算计到秒、要让中美联合试飞员在起飞瞬间机毁人亡、彻底摧毁中国空军与美军合作信心的绝杀死局！

站在后排的一名年轻地勤副主管沈文斌，藏在

帆布袖口里的双手猛地死死攥紧，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度隐晦的震惊与怨毒。

“周大福，”郑耀先冷冷开口。

“属……属下在！”周大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长官饶命啊！这油罐车昨晚一直是沈副主管带着夜班组在看守清洗，属下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那名叫沈文斌的青年立刻上前一步，扑通跪下，满脸悲愤地大喊：“特派员明察！昨夜油料站遭到电压跳闸，属下一直带着人在配电房抢修线路，油罐车是中央军宪兵换岗看守的，属下对党国忠心耿耿，绝不敢做这种通敌叛国之事啊！”

郑耀先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跪在面前的沈文斌。

他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沈文斌的身上，除了刺鼻的汽油味，还隐隐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只有经过常年烘焙的滇南“同庆号”极品熟普洱茶特有的陈香。

郑耀先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邃光芒，脸上却突然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温和笑容。

“都起来吧。”郑耀先甚至亲手扶起了吓得面无人色的周大福，拍了拍他肩头的尘土，“刚才是本特派员在给你们做例行的防谍战备演练。滤网上的糖分，是本处测试你们警惕性的测试样本。你们的表现……虽然慌乱，但油料本身的纯度，目前看大致还算合格。”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全都愣住了，沈文斌更是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与侥幸。

“周主管，沈副主管，你们立刻组织人手，把三号油罐车彻底冲洗干净，重新加注新的战备油料。”郑耀先神色自若地整理着军服袖口，对着身旁的齐公卿大声下令，“去通知陈纳德将军和约翰逊机械师，油料问题已经排除。明早清晨六点三十分，P-40战机按照原定计划，在巫家坝主跑道进行首飞测试！”

“是！”齐公卿虽心生疑惑，但军人的天职让他毫不犹豫地立正领命。

郑耀先大步走出油料调配站。

一走出大门，来到无人的转角处，郑耀先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冰冷与肃杀。

他招了招手，赵简之立刻躬身凑上前去。

“六哥，那小子分明有问题，刚才您为什么不当场把那个沈文斌给扣了下死牢？”赵简之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问道。

“抓了他一个虾米，断了线索，后山藏着的接应大鱼就会立刻潜逃。”郑耀先声音极低，语气森冷如刀，“沈文斌身上的茶香出卖了他。他之所以冒险下毒，是因为他今晚还有更大的任务，他要把战机的机载雷达和航电试飞底图盗出去。”

郑耀先转头看向齐公卿：“公卿，立刻命令通信排，以‘雷达防空演习’为由，切断巫家坝机场所有对外的有线电话线路。赵简之，带直属队便衣，暗中封锁西侧铁丝网排污涵洞，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是！”

午夜一点，高原的夜空万籁俱寂，浓黑的乌云遮蔽了所有星月。

巫家坝机场西侧偏僻的铁丝网排水沟旁，泥泞的荒草丛中，一道身穿深蓝连体地勤帆布服的身影正如同幽灵般贴地潜行。

黑影悄悄停在排污管口旁，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随即从内衬口袋中摸出一支特制的美制潜水手电筒，罩上了一层深蓝色的防光滤镜。

“啪、啪、啪……啪、啪。”

三长两短、微弱而凝练的幽蓝光束，穿透冰冷的夜雾，悄无声息地向着机场后山漆黑险峻的山脊上，打出了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