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罗家湾十九号，戴老板亲自倒了一杯茶

重庆，罗家湾十九号。

这里是整个国民党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最高权力中枢所在地。

青砖灰瓦砌成的三层小洋楼隐匿在参天的古黄葛树与茂密的冬青灌木丛之中。高耸的青砖围墙顶端架设着通了高压电的带刺铁丝网，四座水泥机枪暗堡在山城的大雾中若隐若现，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外围通道。

身穿草绿色军服、背着美制汤姆逊冲锋枪的军统稽查警卫营士兵十步一岗、五步一哨，神色冷峻如铁，整座大院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森严与肃杀。

黑色别克防弹轿车穿过三重荷枪实弹的关卡，缓缓停在主楼门前的大理石台阶下。

车门刚一推开，一名身穿少将军服、身材略显富态的中年男子便快步迎了上来。那张圆润白净的脸上堆满了如春风拂面般的亲切笑容，正是军统局主任秘书、戴笠的第一心腹与内务大管家，毛人凤！

“哎呀！耀先同志！咱们军统的抗日大功臣终于回山城了！”

毛人凤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双手极为热情地握住郑耀先的手，语气谦卑得挑不出半点瑕疵：“局座昨晚特意交代机要室，今天局本部一切公文例会全部推后，专程在小餐厅备下了绍兴花雕老酒，就等老六你这位擎天白玉柱凯旋述职呢！”

郑耀先微笑着反握住毛人凤的手，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中带着一丝商贾市侩的熟络与客套：“齐五兄言重了。耀先在上海孤岛不过是做了点跑腿打杂的粗活，哪比得上齐五兄在局座身边总揽全局、日理万机。山城这几年能固若金汤，全赖齐五兄调度有方啊。”

两人相视大笑，但彼此眼底深处的锋芒却在无声地交错试探。

并肩走过铺着红色地毯的狭长回廊时，毛人凤漫不经心地压低嗓音，试探着问道：“耀先老弟，上海那边情况复杂，你带回来的这帮老兄弟个个是百战精锐。局本部行动处底下的几个行动大队，前阵子伤亡不小，处里缺个精明强干的副处长。我手底下有个机要科的表侄，在临澧特训班也是前三名毕业，不知老弟意下如何？”

郑耀先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副极其市侩的笑容：“齐五兄推荐的人，那自然是人中龙凤！不过老六是个粗人，行动处干的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脏活累活。等明天局长正式宣布了，齐五兄尽管把人送来，老六一定让他领最重的饷银！”

毛人凤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眼角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掩饰过去。

刚走到二楼回廊拐角处，迎面又是一道熟悉而魁梧的身影大步走来。

一身笔挺呢子军服的徐百川张开双臂，狠狠给郑耀先来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使劲拍着他的后背，大嗓门震得回廊嗡嗡作响：“老六！你小子可算活着回来了！河内那一枪打得真是痛快至极！你是不知道，今早高占龙在中统晨会上气得把景德镇茶杯都摔了三个！”

“四哥。”郑耀先心头一暖，拍了拍徐百川厚实的肩膀。

徐百川借着整理大衣领口的动作凑到郑耀先耳边，压低嗓音，飞快地耳语了一句：“老六，山城这边水深得很，比上海滩的浑水还要脏。委座侍从室对上海的走私账目盯得很紧，中统的高占龙更是四处搜集你的黑材料。戴

老板今天叫你来，接风是假，盘底是真，千万多加小心。”

郑耀先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跟着毛人凤迈步走上了三楼的局长专机小餐厅。

小餐厅布置得极具江南水乡风味，紫檀木圆桌上摆着几盘地道的江浙冷碟，一坛开了泥封的陈年花雕老酒正散发着醇厚的芬芳。

圆桌正中央，戴笠身着一袭没有任何军衔标志的深青色中山装，身躯挺拔如松，负手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笼罩在大雾中的罗家湾大院。

听到沉稳的脚步声，戴笠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轮廓硬朗、威严深沉的面庞上，少见地露出了三分温和而复杂的笑意：“耀先，过来坐。”

“局座！”郑耀先双腿并拢，啪地立正，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自家人，不讲这些虚礼，坐吧。”戴笠摆了摆手，示意毛人凤与徐百川在下首陪坐。

戴笠亲自提起一只宜兴紫砂茶壶，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西湖龙井，推到了郑耀先的面前。

碧绿的茶汤在白瓷茶盏中微微荡漾，散发着清雅的茶香。

然而，在军统局本部，谁都知道“戴老板亲自斟茶”的分量。这杯茶，既是无上的恩宠，更是足以让人粉身碎骨的生死试探！

“耀先，尝尝，这是侍从室刚刚送来的雨前龙井。”戴笠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目光如两柄无形的冷刃，漫不经心地扫过郑耀先的面孔，“你在上海打得很好。刺死曾仲鸣，汪精卫吓得钻了床底，委座在黄山官邸看了捷报，连说了三声‘党国柱石’，只是……我有些想不通。”

戴笠眼神微微一凝，话锋骤然一转：“汪精卫在河内的安保是影佐亲自部署的，法印总督府的巡捕更是三步一岗。赵简之带着十个人，怎么就能在子夜十二点整，那么巧地摸进高朗街二十七号，而且连总电闸都被提前切断了？这情报……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小餐厅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徐百川捏着象牙筷子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紧了紧，毛人凤更是屏住呼吸，低头盯着自己的皮鞋尖。

郑耀先神色未变分毫，甚至连端茶的手都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颤抖。

他轻轻抿了一口热茶，放下茶盏，苦笑了一声：“局座英明，什么事都瞒不过您的眼睛。这情报，确实不是咱们军统上海区的兄弟硬打探出来的。”

“哦？”戴笠挑了挑眉，“那是谁给的？”

“是钱给的，也是命换的。”

郑耀先从容从大衣内袋中掏出一只沉甸甸的防潮牛皮夹，当着戴笠的面轻轻打开。

里面没有多余的文件，只有两张薄薄的纸片：一张是汪精卫机要秘书朱升源在上海日商赌场签下的三万大洋高利贷借据底根；而另一张，则是盖着美国花旗银行与中法汇理银行双重钢印的五十万美金不记名本票！

郑耀先将那张五十万美金的巨额本票，双手恭恭敬敬地推到了戴笠的面前。

“局座，朱升源嗜赌如命，在上海欠了巨额赌债，老婆孩子全在法租界。耀先不过是用南洋商会的黑金买下了他的债务，又把他一家老小的命捏在手心里。”郑耀先坦然直视着戴笠那双多疑的鹰眼，言辞诚恳而

市侩，“在上海这一年，耀先借着南洋周老板的幌子，靠着粮食、烟土和特许棉纱走私，确实捞了不少横财，但耀先心里时刻记着，我郑老六能有今天，全仗着局座的栽培！这五十万美金，是耀先替局座、替局本部截留的特别机动经费。一分不少，全部上缴局座！”

五十万美金！

在法币不断贬值、通货膨胀加剧的一九三九年，这笔巨额美金现汇，足以装备三个正规美械武装突击师！

看着面前那张沉甸甸的本票，再看着郑耀先那副坦坦荡荡、贪财却“忠心孝敬上峰”的神态，戴笠眼中的审视与怀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以复加的激赏与欣慰！

戴笠最怕的不是部下手脚不干净，最怕的是部下有政治野心！

一个贪财、恋权、手段狠辣却又对自己毫无保留孝敬的下属，才是他戴笠最敢放心重用的绝对心腹！

“哈哈哈哈！”

戴笠爆发出爽朗的大笑，伸手重重拍了拍郑耀先的肩膀，亲自将那张本票收进抽屉：“好一个郑老六！全军统上下几千人，谁不在背地里中饱私囊？唯独你耀先，心里时刻装着局本部，装着党国！”

戴笠转过身，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刚刚由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签署的委任状，啪的一声拍在郑耀先面前！

“委座手令已下！从即日起，特任郑耀先为军统局本部少将行动处处长，兼任陪都特级缉查专员！”

戴笠目光如炬，声音中透着一股无上的威严：“行动处统领局本部全部武装行动大队与秘密稽查组，由你郑耀先一人全权调度！齐五，百川，明天召开全局中层干部大会，正式宣读委任令！”

“是！恭喜六弟高升少将处长！”毛人凤与徐百川齐声站起立正道贺。

郑耀先双腿并拢立正：“誓死效忠局座！誓死效忠党国！”

戴笠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从桌下抽出一份标有红色绝密印章的牛皮纸案卷，递到郑耀先手中，神色瞬间变得冷酷如铁：“耀先，行动处处长的位置，也是火山口。眼下山城就有一桩通天大案，需要你这柄快刀来办。”

郑耀先接过案卷：“请局座示下。”

“市防司令部参谋处，出了日本特高课的高级死间。”戴笠眼中杀机毕露，冷声说道，“近半个月来，日军轰炸机对重庆大轰炸的精准度越来越高，较场口大防空洞的通风口、磁器口兵工厂地下仓库的坐标屡屡泄密。中统的高占龙借着这起案子，四处向委座上书造谣，说是军统行动处防谍不力。我给你七天时间，把市防司令部的内鬼给我挖出来，当众明正典刑！”

“局座放心，七天之内，耀先提着内鬼的人头来见您！”郑耀先肃容领命。

走出罗家湾十九号主楼时，夜幕已经彻底降临。

山城的大雾弥漫在青砖小巷之间，远处的防空警报试鸣声在夜空中呜咽回荡。

赵简之快步迎上来，拉开别克轿车车门：“六哥，回公馆休息吗？”

郑耀先伸手摸了摸大衣内袋里那张泛黄的药方，金丝眼镜后的双眸深邃如万丈深渊。

“回公馆洗个澡。”郑耀先坐进车内，对赵简之低声吩咐道，“明天清晨备车，去十八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