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周老板的运粮船，挂着法国国旗

黄浦江畔，外滩二号码头。

初冬的夜幕沉重如墨，江面上的冷风卷着刺鼻的柴油、死鱼与咸湿水汽呼啸而过，拍打在斑驳的青石码头堤岸上，发出沉闷的哗哗声响。一艘三千吨级的法国远洋钢铁货轮“圣路易号”正静静停泊在主泊位旁，高耸入云的起重吊臂在昏黄的码头探照灯下投下巨大而狰狞的铁灰色阴影。

码头入口处的木质栅栏突然被几辆急速冲来的军用大卡车撞得粉碎！

十几辆插着汪伪黄色三角旗的黑色雪佛兰轿车与满载士兵的道奇卡车尖叫着刹停，刺耳的刹车声瞬间打破了码头夜晚的宁静。车门砰砰连环作响，百余名身穿黑色伪军制服、头戴铁盔、手持汉阳造步枪和花机关枪的76号行动队特务与汪伪税警总团武装人员如决堤潮水般涌出，在凄厉的哨子声中迅速将整个二号码头的出入口拉起了三道铁丝网，黑洞洞的枪口直指货轮与货场，杀气腾腾地将整座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宋哲民披着一件厚重的黑色双排扣羊毛大氅，金丝眼镜后的双眸闪烁着阴鸷的凶光，嘴里叼着一根燃了一半的哈德门香烟，在吴四宝和几十名凶神恶煞的心腹特务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上码头中央栈桥。

“宋特使，您老瞧瞧，这就是周耀先挂靠在法商太古洋行名下的‘圣路易号’大货轮！”吴四宝指着甲板上整齐码放、堆积如山的大米麻袋，喉结剧烈上下翻动，眼中满是按捺不住的贪婪与狂热，“弟兄们在外滩蹲守盯了一整天，这货舱里装的全是苏南、浙北现在千金难求的上等洋白面和精白大米，足足有三千吨！只要咱们以战时缉私的名义把这艘船扣在十六铺，转手往闸北和虹口的黑市上一倒腾，扣除孝敬太君的那份，光是剩下的油水就够咱们弟兄们舒舒服服花上大半年！”

宋哲民嘴角勾起一抹阴狠快意的狞笑，白天在周公馆被郑耀先用账本把柄当面羞辱的憋屈与恐惧，在此时被巨大的贪欲与武力优势彻底冲散。

他冷哼一声，伸手拍了拍腰间硬邦邦的德国二十响驳壳枪，咬牙切齿地厉声喝道：“白天在周公馆，那姓周的仗着几张旧账本跟本特使装神弄鬼，真以为老子是吓大的！在上海滩这一亩三分地上，除了日本宪兵队，还没人敢骑在我宋某人的脖子上拉屎！弟兄们，给我登船开箱！凡是胆敢阻拦的码头苦力和洋行管事，直接以通敌抗命论处，就地格杀勿论！”

“好嘞！弟兄们，抄家伙上船发财啦！”吴四宝兴奋地挥舞着手中的短枪，扯着破锣嗓子嚎叫起来。

几十名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的特务狞笑着涌上狭窄的木质跳板，皮靴踩在木板上发出杂乱沉重的咚咚巨响。几名守在跳板入口处的法国洋行理货领班刚想上前阻拦理论，便被冲在最前面的特务一枪托狠狠砸在鼻梁上，顿时鲜血狂喷，惨叫着滚落进冰冷的江泥里，

就在特务们端着枪即将强行踏上货轮主甲板的千钧一发之际，一声低沉、冰冷而充满无尽穿透力的嗓音穿透了呼啸的江风，从货场深处的浓重阴影中骤然炸响！

“我看谁敢动法兰西商船的一根铆钉！”

这一声断喝并不算极其高亢，但却宛如一道无形的重锤，精准而沉重地轰击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宋哲民与吴四宝心头齐齐一震，下意识地停住脚步，猛然循声回头望去。

只见码头通往货场的主干道缓坡上，一辆银灰色的劳斯莱斯幻影防弹轿车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停在路灯的光晕边缘。车门缓缓推开，郑耀先一身剪裁极尽考究的纯白英法双排扣羊毛西装，外披一袭漆黑如墨的丝绸翻领呢子大衣，脚踩锃亮如镜的黑色牛津皮鞋，指间夹着一根燃烧着微弱火苗的古巴雪茄，在赵简之与宋孝安一左一右的护卫下，步履沉稳而优雅地步入码头刺眼的探照灯光柱之中。

海风掀起郑耀先黑色大衣的下摆，他面容如刀削斧凿般冷峻，深邃的双眸宛如万年不化的寒潭，嘴角挂着一抹极尽嘲弄与居高临下的冰冷弧度，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唯有久居上位、执掌生死大权者才拥有的滔天煞气与威压。

周围原本气焰嚣张的几十名76号特务，迎着郑耀先那冰冷刺骨的目光，竟不由自主地齐刷齐退后了半步，握枪的双手掌心全是冷汗。

宋

哲民深吸了一口冷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而起的莫名恐慌，脸色阴沉如铁，上前一步狞笑道：“周老板！白天在周公馆，你拿法国人的照会唬我，宋某给你三分薄面，但今晚不同了！本特使刚刚接到日本特高课长谷川中佐的亲笔绝密通报，你这艘打着法商旗号的货轮，暗中夹带了大批私通江北新四军的违禁军用物资！今晚就算你把法国领事亲自请来，这艘船也必须给我彻查到底！谁要是敢包庇阻拦，就是皇军与南京政府的死敌！”

郑耀先停在距离宋哲民五步之外的石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圈。

烟雾在两人之间随风消散，郑耀先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宋特使，周某白天在公馆就提醒过你，做人要懂得适可而止，给自己留一口棺材板。看来你不仅耳朵不好使，连仅剩的一点脑子，也被猪油蒙透了。”

“姓周的！你少跟我在这装腔作势！”宋哲民恼羞成怒，额头青筋暴跳，猛地拔出手枪对着头顶的夜空砰的一声扣动了扳机，“老子今天倒要看看，是你嘴硬，还是老子的子弹硬！开箱！”

枪声在寂静的夜空回荡，刺鼻的火药味弥漫开来，

就在几十名特务再次端起枪准备硬闯跳板的瞬间，货轮主甲板顶端的高音汽笛，突然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震天撼地的轰鸣！

呜……！呜……！

雄浑的汽笛声如怒海狂涛，震得整个码头的铁皮棚顶嗡嗡作响！

紧接着，“圣路易号”货轮的三脚主桅杆顶端，四盏功率高达五千瓦的巨型船用探照灯骤然亮起，雪亮的光柱如利剑般刺破苍穹，将整面高悬在货轮最高点、在海风中猎猎作响的法国红白蓝三色巨幅国旗照耀得如同白昼！

而在三色国旗升起的同一秒钟，外滩滨江大道的两端，骤然响起了连绵不绝、凄厉至极的防空警报与警车长鸣！

刺耳的橡胶摩擦声撕裂长空，六辆涂装成深蓝色的法国雷诺轮式重型装甲车以品字形狂暴地冲破外围栅栏，装甲车顶端架设的两联装哈奇开斯重机枪在探照灯下反射着森冷的幽蓝金属光泽，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定了码头中央的宋哲民与吴四宝！

紧随其后的三辆军用运兵卡车上，八十名头戴法军阿德里安钢盔、身穿卡其色军装、端着上膛冲锋枪的法租界安南巡捕与法国驻沪远东海军陆战队精锐士兵如猛虎下山，呈战术散兵线迅速包抄而上，刹那间反向将上百名76号特务包围在狭窄冰冷的码头栈桥之间！

卡车门推开，法租界警务处总监查理督察与法国驻沪领事馆商务全权参赞皮埃尔快步从装甲车后跨出。

皮埃尔参赞满脸铁青，胸口因为极致的狂怒而剧烈起伏，他指着宋哲民的鼻子，用夹杂着法文与生硬中国话的咆哮怒骂道：“混蛋！强盗！土匪！宋哲民，你带人武装围攻法兰西远东舰队直属后勤补给码头，公然向法兰西共和国国旗开枪射击，这是对法兰西主权的武装侵略！你想代表南京向法兰西共和国宣战吗？！”

查理督察更是面色铁青，大步流星冲到宋哲民面前，右手一抖，一把巨大的柯尔特左轮手枪咔嗒一声扳开击锤，直接狠狠顶在了宋哲民金丝眼镜正中央的鼻梁骨上！

冰冷的枪管将宋哲民的鼻梁顶得生疼，甚至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宋哲民！吴四宝！”查理督察眼中凶光毕露，用极其纯正的上海话咬牙切齿地咆哮道，“你们这两个汪伪的走狗，长了几个脑袋敢在外滩法租界管辖码头开枪动武？！信不信老子现在一枪崩了你，再把你们这百十号汉奸全部沉进黄浦江喂鱼，南京的汪精卫连个屁都不敢放一个？！”

看着顶在脑门上的黑洞洞枪口，再看着周围居高临下瞄准着自己的六挺重机枪，宋哲民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跳板上，浑身剧烈颤抖，手中的手枪当啷一声掉进了栈桥缝隙里，顺着水流滑入了滚滚江水中。

“查理总监……皮埃尔参赞……误会！天大的误会啊！”吴四宝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啪啪啪地自己抽着自己的耳光，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我们只是奉命例行缉私，不知道这艘船是法国军需啊！我们瞎了狗眼，求洋大人高抬贵手，饶我们一条狗命

！”

“把这帮杂种的枪全部下了！”查理督察厌恶地一挥手。

凶悍的法国宪兵一拥而上，毫不留情地用枪托狠狠砸倒几个试图藏枪的特务小队长，将上百支步枪和冲锋枪噼里啪啦全部踢进了浑浊的黄浦江中，惨叫声与求饶声响彻江畔。

皮埃尔参赞整理了一下礼帽，快步走到郑耀先面前，满脸堆起热情的微笑，脱帽躬身致意：“亲爱的周，让您在法兰西的领地上受惊了！公董局和法国海军绝不允许任何野蛮人践踏太古洋行的商业权益，您的船队享有最高的航运优先权，谁敢阻拦，就是向法兰西宣战！”

郑耀先微微一笑，神色波澜不惊，优雅地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早已开具好的花旗银行一万美金本票，在两人握手的瞬间，神不知鬼不觉地滑入了皮埃尔的大衣暗袋：“皮埃尔参赞深明大义，法兰西的友谊，周某铭记于心。明日华懋饭店顶楼，周某备下极品法国红酒，再与参赞阁下畅饮。”

皮埃尔手指轻轻捏了捏口袋里沉甸甸的支票，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亮色，笑容愈发灿烂，

就在全场所有的灯光、军队、特务和洋人的注意力，都被码头前方的武装对峙与缴械惩戒彻底吸引的这一刻，货轮背光处的右舷下方，一场惊心动魄的暗度陈仓正在无声上演。

码头下方阴暗潮湿的排污栈桥旁，一艘不起眼的乌篷小驳船正借着浓黑的江雾，紧紧贴靠在货轮吃水线下方的一处暗舱水闸口。

程真儿身穿一袭深蓝色的洋行理货员粗布风衣，长发挽进一顶宽大的鸭舌帽内，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木质理货夹板，正站在栈桥暗影里，目光警惕而冷静地环视四周。

几名由中共地下党精干特工乔装的码头搬运工，正动作极快而悄无声息地掀开货轮底层被大米压住的双层防水油布暗隔。

一只只涂着墨绿色军用防潮漆、加固了黄铜密封扣的重型铁皮箱被小心翼翼地顺着涂了黄油的麻绳滑轨，无声地滑入驳船船舱。铁皮箱的侧面隐蔽地印着一枚微小的红十字徽章，里面装载的，正是足以在苏北战地医院挽救数千名新四军抗日将士性命的极品盘尼西林、磺胺结晶粉与抗疟疾金鸡纳霜！

整整两百箱战略救命药品，在短短五分钟内全部完成转运！

驳船船头，身披蓑衣的地下党老交通员老陈抬起头，冲着程真儿打出了三长两短的安全撤离手势。

程真儿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她迅速在理货单上盖下一枚合格印章，随即微微仰起头，目光越过刺眼的探照灯光柱，恰好与站在上方栈道边缘的郑耀先在风中相遇。

四目相对，没有言语，没有呼唤。

郑耀先只是站在狂风中，静静地将手中的古巴雪茄吸至明亮，火光微闪。程真儿嫣然一笑，拉低帽檐，转身轻盈而果断地没入了法租界幽深的夜色弄堂之中。

乌篷驳船解开缆绳，借着黄浦江退潮时汹涌澎湃的江心暗流，如同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漫天大雾，向着苏北水路交通线的接应节点全速破浪而去！

码头之上，宋哲民在法军重机枪的逼视下，面如死灰地当着数百名工人的面，给皮埃尔参赞和周耀先连鞠了三个九十度大躬赔罪，随后带着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残兵败将，像一群丧家之犬般狼狈不堪地钻回车内仓皇逃窜。

而在外滩马路对面的法租界梧桐树树冠阴影深处，一辆熄灭了车灯的黑色丰田轿车内，日本特高课长谷川中佐正死死攥着手中的高倍军用望远镜，脸色狰狞得宛如恶鬼。

长谷川看着周耀先从容不迫地登上劳斯莱斯轿车，眼中的杀机已经浓烈到了实质。

“周耀先……你竟然能把法国公董局和驻军当成你的私人家丁来使唤……”长谷川咬牙切齿，从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陈彬死在76号，物资统制权被你搅得天翻地覆，你绝对不只是一个南洋商人！”

长谷川猛然转身，对着后座两名身穿黑色紧身夜行服、腰佩短刀的特高课甲级特工厉声下令：“今夜子时，启动‘影忍’暗杀特搜队，潜入霞飞路周公馆！不管用什么手段，把周耀先书房里的所有商业密电码本和私人账册全给我偷出来！如果遭遇阻拦，直接割喉暗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