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枪声响在第三声钟响之前

宴会大厅内，留声机换上了一张欢快的勃拉姆斯圆舞曲黑胶唱片，金黄色的铜喇叭里流淌出欢快而慵懒的旋律。

然而，在这片靡靡之音的掩盖下，整座76号魔窟内部的空气却在悄然凝固。

郑耀先站在一楼靠近旋转楼梯的立柱阴影下，单手插在西服裤袋里，看似漫不经心地端着一杯柠檬水，目光却像一台精密的测距仪，每隔三秒便将二楼走廊、楼梯哨位与穹顶吊灯的阴影盲区扫描一次。

在他的视线所及之处，二楼走廊宛如一座戒备森严的空中堡垒。

贵宾盥洗室门外，四名身穿黑胶皮大衣的精锐保镖分列两侧，背靠着雕花墙壁，双手紧紧扣在腰间快慢机驳壳枪的扳机上，一双双充满杀气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空荡荡的回廊。而在通往三楼机要室的必经之路上，还有两挺架设在沙袋上的捷克式轻机枪，由四名日本浪人死死控扼。

而在盥洗室内，隐约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温热水流声，伴随着陈彬对着水银镜子梳理油光水滑的头发、整理金丝眼镜的细微动静。

这位刚刚从南京飞抵上海的伪外交部次长，此刻正沉浸在即将大权独揽的狂喜之中。

他看着镜中自己那一身笔挺的中将军服，嘴角挂着得意的狞笑。只要今晚九点半在二楼机要室与日方长谷川代表正式签署《江南战时物资统制密约》，整个苏南、浙北的棉纱、桐油与粮食统配大权，便尽数落入他的囊中。到时候，只要他在关卡暗账上稍微抬一抬手腕，南洋商会的金条美钞就会像黄浦江水一样滚滚涌入他在瑞士银行的秘密账户。

“周老板……南洋巨富……”陈彬一边用热毛巾擦拭着手指，一边自言自语地冷笑，“算你识相，待会儿签完字，若是不拿出五十根大黄鱼当买路钱，老子连你的货船一块扣下！”

陈彬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九点十四分二十秒。

极司菲尔路外围，两百米外漆黑泥泞的死胡同深处。

夜雨如注，打在残破的青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

宋孝安蹲在一堵湿漉漉的青砖断墙下，身上披着一件滴水的粗麻蓑衣，整个人几乎与周围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他的左手紧紧捏着一块带有军用夜光涂层的精钢怀表，右手掌心里则死死攥着一只自制的高压铜制击发开关，两条裹着黑绝缘胶布的雷管导火线一路延伸进前方的公用高压配电房。

在街角不远处，赵简之正带着三名精干的军统行动队员，假扮成躲雨的黄包车夫，两辆沉重的黄包车横在路口，暗格里已经压满了压满子弹的汤姆逊冲锋枪与美制高爆手雷。

“简之，注意法租界巡捕房的巡逻车。”宋孝安头也不回，低沉的嗓音穿透雨幕。

“放心吧孝安哥，前头路口我已经让弟兄们撒了铁蒺藜，巡捕房的铁甲车要是敢过来，轮胎当场全得趴窝！”赵简之按着腰间冰冷的硬家伙，目光凶悍得像一头择人而噬的黑豹，“六哥一个人在里头单刀赴会，今晚就算把这条街炸平了，咱们也得保六哥周全！”

宋孝安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定在怀表的红色秒针上。

细长的秒针正一格一格、沉稳而冷酷地迈向正上方的数字“12”。

“十、九、八……三、二、一！”

宋孝安眼中猛然爆射出一道骇人的寒芒，右手拇指没有任何犹豫，狠狠按下了击发开关！

“轰隆……！滋滋滋……！”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仿佛闷雷在地底翻滚的巨响骤然撕裂了极司菲尔路的雨夜！

高压配电房内的重型变压器在瞬间化作一团耀眼刺目的巨大蓝色电弧，短路产生的数万伏狂暴电流如同一

群失控的火蛇，顺着地下输电电缆狂涌而入，将整座76号主楼的进线总闸瞬间击穿融化！

“啪！啪！啪！”

主楼穹顶上那盏价值万金、缀满数千颗捷克水晶的巨型吊灯在一瞬间被过载高压击爆，化作漫天飞溅的滚烫玻璃碎屑！

大厅四周的数十盏壁灯、回廊应急灯与探照灯齐刷刷熄灭！

整座76号魔窟在电光石火之间，陷入了绝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与漆黑之中！

“啊……！怎么回事？！”

“大厅全黑了！保护李主任！快保护长官！”

“别乱动！都把枪拔出来！谁乱跑就打死谁！”

突如其来的大爆炸与绝对黑暗让整个大厅瞬间乱作一团，名媛贵妇们发出凄厉刺耳的尖叫，汉奸政客们在推搡中撞翻了香槟塔，名贵的骨瓷酒具稀里哗啦砸在地上摔得粉碎。楼梯口的几名特务惊慌失措地掏出火柴和手电筒，但在浓重的黑暗中，人类瞳孔的应激反应需要至少四到五秒才能勉强重新聚焦。

而对于身经百战的军统六哥郑耀先而言，这稍纵即逝的黑暗，就是神明赐予的绝杀领域。

在灯光熄灭的第零点一秒，甚至在众人的惊恐尖叫声尚未冲破喉咙的刹那，立柱阴影中的那道挺拔身影便如同一只暗夜中的幽灵猎豹般暴掠而出！

他的动作轻盈、干脆、没有哪怕半点拖泥带水，高级皮鞋踏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甚至没有带起半点气流的扰动。

借着留声机唱针被剧烈震动划破唱片所发出的尖锐刺耳噪音，郑耀先如同撕裂虚空的黑色闪电，以不可思议的贴地滑步直接越过了楼梯口两名手足无措的守卫视线死角，整个人在旋转楼梯的扶手上一撑，身形如大鹏展翅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二楼贵宾回廊之上！

二楼守在盥洗室门外的两名贴身保镖刚听到动静，惊恐地摸向腰间的手电筒，郑耀先修长的右手已然从黑呢子大衣的暗袖中探出。

早前从波尔多红酒木箱暗槽中取出的两枚特制合金穿甲细针在指尖一错，伴随着两道几乎不可察觉的破空微风，精准刺入了这两名保镖的咽喉要穴！

“呜……”

两名精壮的保镖连手电筒的开关都没能按下去，瞳孔瞬间放大，浑身力气被抽干，软绵绵地顺着冰冷的墙面滑倒在地。

郑耀先左手极为顺畅地抄住其中一人的身体，将其稳稳靠在墙角，右手顺势旋开了盥洗室纯铜门把手，身形一闪而入，反手咔哒一声将门栓死死扣合！

整个突进、潜入、解决外围的过程，仅仅耗费了极其精确的四秒钟。

盥洗室内漆黑一片，唯有通风铁百叶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雨光，在光滑的大理石洗手台上泛着惨白冰冷的光泽。

站在洗手池旁的陈彬被突如其来的反锁声吓得浑身汗毛倒竖，多年走私特务的警觉让他本能地意识到死神降临，右手猛地探向腰间插着的象牙柄柯尔特手枪，厉声喝问：“谁？！吴四宝吗？！”

“陈次长，阎王爷托我给你带个话。”

一道低沉、优雅却寒彻骨髓的男中音，毫无预兆地紧贴着陈彬的后耳廓幽幽响起！

陈彬脑海中轰然炸开，拔枪便要回头射击，然而他的手指甚至还没来得及扣上扳机，一只戴着薄羊皮手套、冰冷得如同精钢铸造的大手，已然如同铁钳般死死扼住了他的颈椎与咽喉！

“喀拉！”

巨大的握力瞬间压碎了颈动脉与气管，陈彬所有的嘶吼被生生堵死在胸腔之内！

陈彬双眼暴凸，由于极度缺氧而布满血丝，双手拼命抓挠着对方坚如铁石的手臂，双腿在空中剧烈乱蹬，

就在

陈彬由于濒死而神智涣散的瞬间，郑耀先右手手腕微不可察地一抖，一支仅有钢笔长短、改装了消音泄压阀的微型高压气动发射管悄然顶在了陈彬的右侧太阳穴上。

“噗！”

一声极其沉闷、微弱得如同一滴雨水滴入深潭的闷响在逼仄的空间内响起。

一枚带有微型倒钩的特制钨钢气动细针瞬间贯穿了颅骨骨缝，将陈彬的大脑中枢彻底绞碎。

陈彬剧烈挣扎的身体骤然一僵，眼中的生机迅速熄灭，软绵绵地瘫倒在洗手池下方的大理石地面上。

郑耀先神情冷酷得如同一尊毫无感情的雕像。

他没有浪费哪怕半秒钟时间，动作敏捷精确得犹如流水线上的精密机床：

左手一探，径直撕开陈彬西装内衬的暗袋，将那本沉甸甸、盖有火漆的《战时物资统制与江防暗卡名册》以及那枚象征着调拨大权的纯金印章稳稳收入怀中；

随后，右手从大衣内侧掏出一枚刻有特高课绝密暗号的纯铜樱花金令，狠狠塞进了陈彬尚有余温的右手掌心之中，强行合拢了死者的五指！

最后，郑耀先单手拉开那扇被松动了螺丝的通风铁百叶窗，将空置的气动发射管顺着缝隙轻轻掷出。金属管在黑夜中呼啸而下，精准坠入了下方通往苏州河的污水道深处，将所有物理刺杀证据彻底销毁。

整了整衣领，抚平西服上的每一道褶皱。

“咔哒。”

门锁轻旋，郑耀先如同一缕青烟般闪出走廊，顺手带拢了房门。

此时此刻，距离宋孝安引爆断电，仅仅过去了整整八点五秒。

“嗡……！轰隆隆……！”

76号后院的备用柴油发电机发出了狂暴的咆哮，应急电缆重新接通，大厅天花板上几组昏黄色的应急防爆灯骤然亮起！

当光明重新笼罩大厅的瞬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李士群正带着吴四宝和几十名持枪特务在大厅中央大声弹压着惊恐的人群，而郑耀先早已神色自若地端着那杯半温的柠檬水，步履从容地穿过舞池边缘，甚至还微笑着扶住了一位险些被长裙绊倒的法国领事夫人，

没有任何人发现二楼的异常，没有任何人看到那致命的八秒钟里发生了什么。

然而，这份诡异的宁静仅仅持续了不到五秒钟。

二楼走廊尽头，一名从麻醉中悠悠转醒的保镖捂着剧痛的脖颈，摇摇晃晃地推开了贵宾盥洗室的雕花大门。

当他借着应急灯昏暗的光线，看清倒在血泊之中、太阳穴淌着黑血的陈彬时，一道凄厉绝望、仿佛被活剥了皮的尖叫声，如同惊雷般在整个76号大厅上方轰然炸响：

“来人啊……！杀人啦……！陈次长遇刺身亡啦……！”

“哐当！”

这一声绝望的嚎叫瞬间在大厅内掀起了滔天巨浪！

“什么？！陈彬死了？！”

李士群手中的半截雪茄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瞬间由白转青，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裂出来！

伪外交部次长，带着汪精卫核心物资密约的大员，居然在戒备森严的76号魔窟大本营里，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被人当场割了脑袋！

这不仅是打了汪精卫南京政府的脸，更是把李士群架在火坑上烤！

“把大门给我焊死！所有机枪上膛！”李士群像疯狗一样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对着天花板连开三枪，歇斯底里地咆哮道，“吴四宝！把大厅给我围得水泄不通！今天晚上在场的所有人，不管他是法国领事还是南洋富商，一个都不准放出去！给我逐个搜身，把刺客给我碎尸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