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电波里的死神嗅觉

惨白的无影灯下，水汽与防腐药水的刺鼻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小林正雄将一台黄铜外壳、装有三极放大管与精密双向环形天线的高频无线电测向仪固定在漆黑的硬木桌案上，他身材干瘦如柴，头上顶着几缕稀疏的白发，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圆框眼镜，双手戴着雪白的细棉手套，眼神如同冰冷刺骨的死鱼，透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执念。

山下大佐站在一旁，双手按着军刀柄，目光紧紧凝视着仪表盘上剧烈跳动的电流指针，沉声道：“小林教授，这套从德国引进的新式双频测向设备，真的能解决租界内那些层出不穷的耗子吗？”

“山下君，你在质疑帝国东京大本营电讯实验室的最高成果。”小林正雄头也不抬地微调着铝合金旋钮，耳麦里传出阵阵刺耳的沙沙杂音，他的声音沙哑而尖锐，宛如干枯的树枝在玻璃上刮擦，“过去的测向车体积庞大，需要沿街巡逻，不仅容易引起对方警觉，而且受限于建筑物屏蔽，定位误差动辄几百米，但现在不同了，这台便携式高频测向仪结合了双向三角交叉定位法，只要对方发报超过两分钟，我就能精确锁定他的楼层甚至房间。”

说着，小林正雄枯瘦的手指突然停在一个刻度上，嘴角的褶皱剧烈抽搐了一下，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瞧，赫德路方向，频率七兆赫，微弱的震荡电波，这个发报员以为躲在法租界边缘的破洋房里，用低功率微型发报机就能避开帝国防空兵的监听，殊不知在我的听诊器面前，他的电波就像在漆黑荒野里点燃的一把火炬。”

山下大佐闻言，眼中爆发出噬血的寒光，当即转身厉声道：“突击队出发！按照小林教授给出的坐标，立刻抓捕！”

深夜的赫德路，雨丝淅淅沥沥。

三辆伪装成水产公司运货篷车的黑皮卡车悄无声息地滑过湿滑的弹街路，车顶棚内暗藏着两组呈四十五度角交叉的磁性天线，车轮溅起阵阵混浊的水花。

斜对角二楼一家早已歇业的咖啡馆暗处，郑耀先手持高倍双筒望远镜，身姿如枪般挺拔，透过百叶窗的细小缝隙冷眼俯瞰着下方的街道。在他身后，赵简之单手按着腰间的驳壳枪，压低呼吸，额头上隐隐有冷汗渗出。

“六哥，那是党务调查科留下的一个外围秘密联络点，伪装成裁缝铺。”赵简之凑到郑耀先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急促说道，“今晚正逢周三，按照他们惯例，这会儿应该是在向重庆总部汇报本周的经费开支和人员进出情况，我们要不要通知他们撤离？”

“通知？拿什么通知？”郑耀先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冰消雪融，“小林正雄这老小子今晚刚下船，第一枪就是要拿租界里的电台开刀立威，我们现在冲过去，不仅救不了人，还会把整个上海区暴露在他眼皮底下。”

赵简之咬了咬牙，低声道：“可是，那毕竟是抗日的电台……”

“在这条隐蔽战线上，妇仁之仁就是对自己和兄弟的残忍。”郑耀先缓缓放下望远镜，眼神深邃如渊，“仔细看着，看清楚日特新式设备的反应速度，这关乎到我们以后怎么在孤岛生存。”

话音未落，下方的街道上异变骤生！

三辆黑皮卡车甚至没有像以往那样切断整条街的电话线，也没有封锁街口，而是直接停在了那家裁缝铺的楼下，整整

三组身穿黑色雨衣、手持九六式轻机枪的特高课精锐便衣，如恶狼般破门而入！

“撞门！快！”

爆破弹砸开木门的沉闷轰鸣声在寂静的雨夜中显得格外刺耳，紧接着就是楼上传来的短促惊呼与乱枪碰撞声。

从日特卡车停稳到突击队冲上三楼，前后不过两分四十秒的时间！

“砰！砰！哒哒哒！”

三楼西侧的阳台木窗被子弹打得木屑纷飞，玻璃碎片溅落满地。屋内传出一声凄厉的怒吼：“日本狗贼！老子跟你们拼了！”

“轰隆！”

一声沉闷而剧烈的剧痛爆炸声陡然响彻夜空，一团刺眼的火光从三楼窗户呼啸喷出，将整个阳台炸得坍塌了大半。那个中统发报员在最后的绝境中，果断引爆了绑在腰间的防守型手榴弹，将自己连同未烧毁的密码本与发报机，彻底炸成了一堆焦黑的废墟。

楼下，特高课的日本兵顶着满脸的灰土与血迹冲出大门，气急败坏地向长官汇报着现场情况。

咖啡馆暗处，赵简之看着这一幕，倒吸了一口凉气，背脊泛起一阵阵白白发凉的寒意：“这……这也太快了！以前特高课用测向车，定位至少要半个钟头，甚至需要全城开着车兜圈子，今天竟然只用了三分钟，直接精确到了房间门牌号！”

“这就是高频双向定位的厉害之处。”郑耀先缓缓转过身，将桌上早就凉透的黑咖啡一饮而尽，眼神里的杀气与冷静交织在一起，“小林正雄这个老鬼子，比浅野雄一和山下大佐更危险，因为他手里握着能直接掐断我们呼吸的听诊器。”

赵简之有些慌乱地问道：“六哥，那我们怎么办？上海区还有三处核心电台，每天都要向重庆和戴老板汇报防空与战报，万一被小林正雄盯上……”

“没有万一。”郑耀先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语气严厉得不容置疑，“即刻起，传我的特别手令，军统上海区所有电台全部进入最高级别的物理静默！拔掉电源，拆卸晶体振荡器，将发报机分装埋入地下，没有我郑耀先的亲笔签字和当面手令，任何人擅自发报者，以叛国罪论处，当场格杀！”

赵简之浑身一震，吃惊地看着郑耀先：“六哥，全线静默？那戴老板那边的联系怎么办？徐州会战前夕，重庆每天都催着要沪上日军第十三师团的后勤补给线图纸，要是切断了电讯，戴老板怪罪下来，我们担不起啊！”

“戴老板怪罪，顶多挨几句训斥或者挨降级，但只要人在，阵地就在。”郑耀先冷哼了一声，眼神霸道而深邃，“可如果贪图发报便利，被小林正雄顺藤摸瓜摸到了机关所在，死的就不是一两个人，而是整个上海区上百号兄弟的命！死人不配谈情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小林正雄这把刀刚出鞘，锋芒正盛，谁在这时候往枪口上撞，谁就是蠢货。”

赵简之重重地点了点头，肃然道：“明白！我回去立刻亲自去办，今晚就把所有发报机拆卸封存！”

“还有一件事。”郑耀先缓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雨丝，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延安那边通过单线传来了死命令，急需三万盒盘尼西林用于苏北根据地救治伤员，现在无线电完全静默，意味着我们不能通过常规电码联系沿海的水路交通队，一切筹措与运输，必须完全依靠线下的实物与暗

网进行。”

赵简之咂了咂嘴，面露难色地说：“六哥，三万盒盘尼西林，那可是紧俏得比黄金还贵重的保命药啊！在现在的上海黑市，单盒的价格已经被炒到了天价，买齐这批药，少说也要五十万法币的现款，我们上海区目前的行动经费，扣掉弟兄们的吃喝开销，连五万都凑不出来，上哪儿去弄这天文数字般的巨款啊？”

“活人还能被尿憋死？”郑耀先冷笑了一声，金丝眼镜后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桀骜与深算，“办法是人想出来的，既然黑市有药品，那就必然有赚黑心钱的人，这笔钱，我们不从国库出，也不从军统出，自然有人替我们双手奉上。”

半小时后，周公馆密室。

幽暗的灯光下，空气里漂浮着雪茄烟草的醇香。

宋孝安急匆匆地从小门溜了进来，头上还挂着湿漉漉的水珠，他手里紧紧握着一个浸透了油污的牛皮纸信封，神色有些兴奋：“六哥！大喜事！今晚刚收到的死信箱情报，是那个昨天刚吃下我们毒药的外围爪牙小泥鳅送来的！”

郑耀先接过来信封，抽出一张粗糙的黄麻纸，只见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张极其详尽的建筑结构图与人员巡逻路线。

宋孝安凑上前指着图纸解释道：“六哥，小泥鳅今天一天都没敢闲着，硬是用他的市井关系打听出了76号的底细！吴四宝那个贪婪成性的狗东西，借着汪伪公署和安清帮的名义，在霞飞路与租界交界的交叉地带，秘密开了一家大型地下走私烟馆与赌场！”

“小泥鳅说，那家烟馆不仅每天日进斗金，而且在地下二层的防爆保险库里，还堆放着吴四宝刚刚从各大商会敲诈勒索来的四十万法币现款！吴四宝准备过几天用这笔巨款，向特高课的黑市中间人秘密购买一批日制步枪和轻机枪来扩充76号行动队！”

郑耀先看着那张草纸上的宝塔型保险柜标记，手指在漆木桌案上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着，发出咔哒、咔哒的清脆声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优雅的弧度。

“四十万现款，再加上走私烟馆里的黄金和烟土……”郑耀先修长的手指按在了图纸上的霞飞路位置，眼神深邃如猎鹰寻到了猎物，“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吴四宝这笔横财，周某人若是不收，倒显得我们不懂规矩了。”

宋孝安眼珠子一转，低声笑道：“六哥，您是想让弟兄们晚上带家伙摸进去黑吃黑？”

“蠢话。”郑耀先冷冷看了他一眼，“我们是体面人，打打杀杀那是莽夫干的事，况且在租界开枪，只会招来巡捕房和小林正雄的注意，要拿这笔钱，就要拿得名正言顺，拿得让76号和日本人说不出半个字来。”

说着，郑耀先站起身，优雅地拍了拍西装上的褶皱，转头对宋孝安下达指令：“去准备车，顺便通知查理督察，就说周某人明天中午在汇中饭店备下了丰盛的法式大餐，有一笔几万法币的合法横财，要送给督察阁下共享。”

宋孝安闻言，眼睛陡然一亮，瞬间明白了郑耀先借刀杀人的绝妙毒计，当即重重一叩首：“遵命！六哥！我这就去办！”

夜色愈发深沉，黄浦江上的水雾弥漫开来，笼罩着整个孤岛上海。

小林正雄的高频测向仪在绝壁上架起了听诊器，而郑耀先的连环死局，也已在暗夜中悄然张开了巨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