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隔街对弈，南洋巨商的借力打力

隔街的咖啡馆里，温暖的壁炉炉火将窗外漫天的寒雨无声挡开。

郑耀先缓缓收回手，放下那只描着金色玫瑰花纹的白瓷咖啡杯。杯中滚烫的热气在略显潮湿的空气里打了个旋，随之消散。在他身侧，程真儿神色从容，纤细的双手正将几张中法汇理银行的保本期汇票折好，收进黑色的小羊皮提包中。她的动作轻缓而有条不紊，仿佛街道对面那栋被法租界巡捕和特高课宪兵围得水泄不通的汇理银行大门，与他们毫无干涉。

“加藤的额头上还渗着血。”程真儿的声音很低，头也未抬，言语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调侃，“看来那一爆，确实让他受了点皮肉之苦。”

郑耀先淡然一笑，右手指尖轻轻摩挲着靠在桌边的象牙手杖。刚才那一出精妙的“致命暖风”，许纪长临死前在防爆大门内绝望而无声的挣扎，以及李士群在走廊外近乎发狂的怒吼，都已随着这满城的雷雨声渐渐淡去。但此时，街道对面那扇刚被推开的铁窗内，加藤大佐那张布满鲜血与狂怒的脸，依然隔着几十米宽的爱多亚路，死死地钉在郑耀先身上。

加藤甚至没有用手去擦拭额角流下的殷红血迹。他的眼睛因为极度的狂怒和挫败而布满血丝，在细密而冰冷的雨幕中，像是一头被困在铁笼里、彻底失去理智的野兽。

“走吧，戏演完了，台底下的正主儿该急着上场了。”郑耀先站起身，优雅地将深灰色呢子大衣的纽扣一一扣上，稍微拉了拉帽檐。

然而，还没等他迈出座位，咖啡馆楼下便传来了一阵粗暴的皮鞋撞击声，紧接着是年久失修的木质楼梯不堪重负的吱呀异响。几声法文的惊呼和咖啡馆侍者无力的阻拦声尚未落下，二楼的雕花木门便被一股暴烈的人力狠狠推开。

“砰！”

加藤大佐面色铁青地站在门口。他额头上的白色纱布已被鲜血染红了大半，混杂着冰冷的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军帽帽檐不断滴落在干净的打蜡地板上，发出一阵阵沉闷的滴答声。在他身后，六名身穿黑色雨衣、神色阴鸷的特高课便衣鱼贯而入，个个右手按在腰间，隐隐露出了藏在雨衣下的南部式手枪枪柄。

咖啡馆内的几桌外籍茶客发出一阵低声的惊呼，纷纷向后缩了缩身体，试图避开这群满身杀气的日本特务。

“周老板，或者我应该称呼你为——郑处长？”加藤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森冷杀意，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串夹杂着泥水与血水的肮脏脚印，直直地逼向郑耀先的座位。

面对这近乎撕破脸皮的突击，郑耀先的脸上却没有露出半点情绪波动。相反，他微微挑了挑长眉，以一种极其优雅却又透着骨子里的傲慢与散漫的态度，重新坐回了皮椅上。

“这位日本军官，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郑耀先转用一口流利而带着伦敦腔的英文，侧过头对同桌的中法汇理银行副行长皮埃尔抱怨道，“皮埃尔先生，这就是你们公董局一再向我保证的，法租界最安全的投资环境？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有一群带枪的日本浪人强闯高档场所，像疯狗一样对着合法外商咆哮？”

皮埃尔的脸色此时已难看至极。今天许纪长死在汇理银行的贵宾室里，本来就已经是外交和声誉上的巨大灾难，现在这个被他们视作南洋最大金主、即将带来数百万法郎存款和重要橡胶物资转运的“周老板”，竟然在银行对

面的咖啡馆里被日本特工用枪顶着，这简直是在当众扇公董局和汇理银行的脸！

“加藤大佐！”皮埃尔猛地站起身，用尖锐的法文怒喝道，“请注意你的身份！这里是法租界，不是你们日军可以为所欲为的华界！你在无端指控和威胁一位拥有多国领事馆背景的顶级外商！如果周先生的投资因为你们的野蛮粗暴而撤出，由此产生的一切外交和经济损失，都将由你们特高课一力承担！”

“外交后果？”加藤大佐发出一声神经质的冷笑，他的目光根本没有在皮埃尔身上停留半分，而是死死地锁定在郑耀先手里的象牙文明棍上。

“就在十五分钟前，中法汇理银行二楼的绝密贵宾室内，大亚洲主义同盟的许纪长先生被无声毒杀。而在此之前，只有周老板和皮埃尔先生进入过那间办公室。”加藤的声音沙哑而狠戾，上前一步，猛地伸出手指向郑耀先，“周老板，你敢让我的人搜一下你这根文明棍，还有这位女士的提包吗？”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几名特高课便衣已经向前逼近了一步，手按在枪柄上，只等加藤一声令下就要强行搜身。程真儿的脸色微微白了白，但她并没有后退，而是将黑色皮包紧紧搂在怀里，摆出了一副受到惊吓的柔弱外商女秘书模样。

“搜身？”郑耀先冷笑了一声。他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右手握紧手杖，重重地在木质地板上一顿。

“咯噔。”

那是一声极其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郑耀先盯着加藤，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威严：“加藤大佐，我周某人在南洋办厂、在香港纳税、在法租界投资，凭的是真金白银和外交条约。你一无公董局的搜查令，二无领事裁判权，仅凭一丝莫须有的直觉就想在法租界内折辱一名顶级商界领袖？如果今天你敢动我一根汗毛，我保证，明天汇理银行以及法租界商会的所有橡胶、钨矿和贵金属通关，将对大日本帝国全面无限期关运！你可以试试，东京的内阁和陆军本部，愿不愿意为了你的一时冲动，去承受大本营战略物资断绝的怒火！”

“你——”加藤大佐的瞳孔骤然收缩，伸出去的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中。

郑耀先这一番话，极其精准地击中了特高课的命门。进入1938年，日军在正面战场的消耗日益加剧，橡胶和贵金属矿产等战略物资有一大半需要依赖租界的灰色航运通关。而这个周老板，正是掌握了南洋橡胶运力的关键巨头。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便衣特工意图强行摸向枪柄的关头，咖啡馆楼下再次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清脆的枪栓拉动声。

“所有人，把枪放下！退后！”

大法国路巡捕房总督察查理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铁青着脸，带着二十多名手持英制步枪的巡捕和红头阿三，旋风般冲上了二楼。几十支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对准了特高课的便衣。

“加藤大佐！”查理走到近前，右手按在腰间的转轮手枪上，语调冰冷得像是冰窖里的寒风，“看来上一次在十六铺码头给你的警告还不够。你竟然敢带着武装便衣，强闯公董局重点保护商人的私人宴会场所？你真以为法租界巡捕房的子弹打不穿日本人的皮肉吗？”

加藤看着被几十支步枪反包围的部下，再看看面带怒容的皮埃尔和查理，最后将视线落回了一脸冷漠的郑耀先身上。他知道，今天自

己确实冲动了。许纪长之死让他失去了最后一丝理智，但他没有想到，这个“周老板”不仅背景干净得毫无破绽，而且在法租界公董局和银行内部的利益捆绑，竟然深到了这种地步。

“查理总督察，我们只是在追查一名极度危险的抗日分子。”加藤强压下胸中的怒火，咬着牙说道。

“抗日分子？在这间屋里，我只看到了法租界最尊贵的投资者，和一群破坏和平的武装越界者。”查理冷哼了一声，指了指门口，“加藤大佐，带着你的人，立刻滚出这里。如果在十分钟内，我还在贝当路看到一个特高课的人，我将下令巡捕房全面取缔日本商人在法租界的所有货站和通行证！”

加藤大佐的眼角剧烈地抽搐着。他死死地盯着郑耀先，仿佛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缓缓举起右手，往后一挥。

“撤。”

特高课的便衣们默默收回按在枪上的手，跟着加藤狼狈地朝楼下退去。

在走到楼梯口时，加藤突然停下了脚步，侧过半边脸，隔着雨雾，声音冰冷地对郑耀先留下一句话：“上海很小，走出了租界，周先生自求多福。”

“加藤大佐，你也一样。”郑耀先优雅地举起咖啡杯，朝他的背影微微一笑，“雨天路滑，小心额头上的伤口再次裂开。”

加藤的背影猛地一僵，随后加快脚步，消失在木梯的尽头。

随着日本特工的撤走，咖啡馆内的紧张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查理总督察快步走到郑耀先面前，有些歉意地弯了弯腰：“周先生，让您受惊了。这些该死的日本人，最近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没关系，查理先生。”郑耀先温和地笑了笑，从大衣内侧取出一只精致的雪茄盒，递了一支给查理，“不过，这也让我对法租界的治安产生了一丝担忧。您知道，我的第一批南洋橡胶和用来结算的贵金属，这几天就将抵达法租界码头……”

查理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急忙拍着胸口保证道：“周先生，您放心！在法租界的地盘上，只要有我查理在，没有任何人能动您的货和您的人！我会亲自安排巡逻车，二十四小时保护您的公馆！”

“那就多谢总督察了。”郑耀先伸出右手，与查理重重地握在一起，眼中闪过了一丝深不可测的笑意。

半小时后，极司菲尔路76号，这栋刚挂牌不久的魔窟大院内。

狂风卷着暴雨将院子里的枯叶吹得四处乱飞。加藤大佐坐在一辆湿漉漉的军车里，刚刚驶入大门，就被眼前的景象震得愣在了原地。

76号的主楼大厅前，竟然一片狼藉。几具身穿黑色中山装的特工尸体歪歪斜斜地躺在雨水里，鲜血被雨水冲刷得在地砖上蔓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硝烟和血腥气。大厅门口，李士群手持一支毛瑟手枪，脸色铁青地站在台阶上，而对面，丁默邨的几名贴身保镖正端着冲锋枪，隔着几张翻倒的办公桌，与李士群的行动队特务疯狂对峙，空气中充满了随时可能再次爆发枪战的暴戾气氛。

加藤大佐推车门下车，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李主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加藤的声音里带着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

李士群看着满身湿透、额头带血的加藤大佐，再看着地上同僚的尸体，嘴角浮起一抹极其难看且狰狞的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