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钓鱼台，真假目标的试探

特务处武汉站，二楼作战指挥室。

一幅巨大的汉口市区军事防防地图被平铺在宽大的会议桌上。地图上，红色的圆圈密密麻麻地标注着长江两岸的防空炮兵阵地、防空哨所以及探照灯点位，而汉口江滩废弃仓库区和花楼街码头则被画上了黑色的重点交叉符号。

郑耀先站在桌旁，手里拿着一支红蓝双色的铅笔，在花楼街码头的位置轻轻画了个圈。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双眼却清明如水，透着一股近乎冷酷的理智。

陈国华和刘大牛站在他的身侧，两人皆是神色凝重。

“六哥，黑市那个叫老七的掮客已经放出了风，说手里有城防司令部昨晚失窃的炮兵补充图残卷。”陈国华指着地图上的花楼街码头说道，“开价一万大洋，指名道姓要您亲自去谈。我已经查过了，这个老七平时确实做倒卖军用物资的勾当，但这次的动静闹得有些太大了，街面上的青帮兄弟都收到了风声。”

“风声大，雨点小，这是有人在敲锣打鼓地请我入席呢。”

郑耀先转过身，将手中的铅笔丢在地图上，发出一声轻响：“防空图是昨晚一点失窃的，今天上午九点，黑市里连叫卖的价码都定好了。老周虽然无能，但城防司令部的督察队不是摆设。如果是真正的黑市窃贼，拿了这种烫手的绝密防空图，最稳妥的办法是连夜坐船过江，卖给法租界的外国洋行，或者直接送到日本人手里换金条。怎么可能在大街上高调张扬？”

“六哥的意思是，这是日本人设的套？”刘大牛挠了挠头，粗声道，“这帮东洋鬼子，大别山里没被咱们整够，又跑来汉口送死了？”

“不是送死，是南造云子急着要我的命。”

郑耀先的双眼微微眯起，脑海中浮现出大别山缴获的那半截绝密电文。

电文里那句“靶心已确认，灰鸽未必是鸟”的信息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旋。日本人已经在怀疑“灰鸽”或者“风筝”的身份，但他们无法确定这个潜伏在特务处高层的红色卧底究竟是不是郑耀先。南造云子这次用防空图当诱饵，不仅是要刺杀他，更是要利用他在生死关头的情绪反应，来做最后一次甄别。

如果他急于去抢防空图，甚至在行动中表现出超出军统本分的“热心”，就会彻底坐实他潜伏者的身份。

“将计就计。”

郑耀先拍了拍桌子，声音冷了下去：“戴老板派我来接管武汉站，防空图失窃，如果我缩在站里不动，不仅戴老板那里交代不过去，南造云子也会怀疑我胆怯。既然他们搭好了台子，那我们就去唱这出戏。”

“大牛，你过来。”郑耀先朝刘大牛招了招手。

刘大牛赶紧凑了过来。

“今天下午三点，你换上我那件灰色的呢子大衣，戴上我的礼帽。带上三个行动分队的弟兄，坐我的那辆黑色道奇车，高调前往花楼街码头。到了码头，不要急着下车，在大华茶馆门口停下，装作在等人。”

郑耀先拍了拍刘大牛结实的肩膀，沉声叮嘱：“记住，你的任务

是当鱼饵。只要你坐在车里不露脸，日本人的杀手就无法确认车里坐的究竟是不是我。他们投石问路，一定会先对你的车动手。”

“六哥放心，俺的皮糙肉厚，东洋人的子弹打在俺身上就当是挠痒痒。”刘大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浑不在意地拍了拍怀里的捷克式冲锋枪。

“胡闹。”

郑耀先瞪了他一眼，正色道：“日本人在大别山吃了大亏，这次出动的绝对不是普通的便衣特务，而是最精锐的‘影子’行动组。他们的狙击手一定会在码头周围的高点设伏。你下车的时候，手里的钢板防弹盾必须顶在胸前，连一秒钟都不能松手。”

“国华，你带人提前入场。”

郑耀先转头看向陈国华，目光冷冽如刀：“码头对面有一栋废弃的江汉粮仓，高三层，水泥结构，是方圆五百米内唯一的狙击制高点。日本人只要不傻，一定会把他们的王牌狙击手安放在那栋楼的楼顶。你带两个神枪手，今天中午十二点前，从下水道摸进那栋粮仓，在楼顶天台的死角给我死死盯住。只要枪声一响，立刻干掉日本人的狙击手。”

“明白。”陈国华重重低头，领命而去。

下午两点半，汉口花楼街码头。

江面上的风很大，卷着冰冷的江水不断地拍击着岸边的水泥堤坝，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花楼街码头是汉口最繁华的货运码头之一，往日里满是扛着麻包的苦力和吆喝的商贩。但今天，因为冻雨肆虐，街上的行人和苦力稀少了许多，只有几个穿着破烂棉袄的烟贩和挑着担子的馄饨摊在风雨中瑟瑟发抖。

江风中，隐约透着一股让人不安的肃杀之气。

两点五十，一辆黑色的道奇轿车带着两辆军用吉普，缓缓开进了码头旁的大路，在距离大华茶馆不到五十米的路边停了下来。

道奇车的车窗上贴着防光膜，从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车顶上缠着的铁链和车身上的黄泥，无一不在昭示着这正是军统巡视专员郑耀先的座驾。

茶馆的二楼窗户后面，一双阴鸷的眼睛正透过木窗的缝隙，死死地盯着这辆黑色轿车。

那是一个穿着粗布棉袄、戴着狗皮帽子的中年人，看起来像是个码头上的工头。但他那双藏在袖子里的手，指节粗壮，虎口处有着厚厚的枪茧，指尖正微微搭在腰间的一把九四式手枪上。

他是特高课“影子”小组的观测员。

“呼叫石井队长，目标车辆已到达，停在大华茶馆前。目前无法确认郑耀先是否在车内，车窗有防光膜遮挡。”中年人用极其微弱的日语，对着藏在领口里的微型传声筒低声汇报道。

“命令狙击组，开枪打穿副驾驶的轮胎，逼他们下车。”

距离码头三百米外的一栋废弃粮仓楼顶，石井大尉正趴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手里拿着一架高倍率的蔡司望远镜，死死锁定着道奇轿车。

在他的身侧，一名日军狙击手正趴在沙袋后面，手里端着一支加装了九七式狙击镜的九七式步枪，枪口从粮

仓天台的排水孔里伸了出去，平稳得没有一丝颤动。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突然撕裂了风雨。

九七式步枪的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道奇车副驾驶侧的前轮，轮胎瞬间爆裂，车身猛地向下一沉。

“动手！”大华茶馆里的特高课观测员见状，猛地掀翻了面前的茶桌，拔出九四式手枪，对着道奇车的大灯就是一枪。

几乎在同一瞬间，码头周围的几个雨伞摊和烟草摊后，六名穿着苦力衣服的“影子”特工同时掀开草帘，露出了怀里的德制花机关冲锋枪，朝着道奇车疯狂扫射。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弹雨瞬间将道奇车的前挡风玻璃打成了筛子，车身上绽放出一朵朵绚丽的火花。

然而，车门并没有像日本人预想的那样惊慌失措地打开。

“轰！”

道奇车的后车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推开，一块厚达半寸的钢制防弹盾牌率先伸了出来，死死地挡在了车门前。

刘大牛将身子缩在盾牌后面，穿着灰色呢子大衣的身体在车门推开的瞬间就地一滚，直接翻进了道奇车与路边水泥台阶之间的死角里。

“东洋鬼子，去死吧！”

刘大牛大吼一声，从盾牌后伸出捷克式冲锋枪，对着茶馆二楼的窗口就是一个疯狂的扫射。

“哒哒哒！”

密集的子弹将茶馆二楼的木质窗框打得粉碎，那名特高课观测员惨叫一声，胸口中弹，从二楼直接跌落了下来，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气绝身亡。

与此同时，废弃粮仓的楼顶天台上。

日军狙击手正通过狙击镜寻找着刘大牛的头部，就在他即将扣动扳机的瞬间，他的耳边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噗”声。

那是加装了消音器的春田步枪特有的枪鸣。

一颗子弹从他侧后方的杂物堆后激射而出，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太阳穴。

日军狙击手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整个脑袋便爆开一团血雾，趴在沙袋上动也不动了。

石井大尉大惊失色，正要拔枪反击，却见天台的杂物堆后，陈国华已经带着两个军统神枪手，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面无表情地冲了过来。

“该死！有伏兵！撤退！”

石井大尉一边开枪还击，一边借着天台废弃机器的掩护，狼狈地朝楼梯口退去。

码头上的枪声震耳欲聋，日本特高课的“影子”小组在短暂的优势后，瞬间陷入了军统三个行动分队的反包围之中。

而此时，在距离码头三百米外的一辆普通黄色人力车上，郑耀先正面无表情地坐在车厢里，手里拿着一块雪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眼镜上的水汽。

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激烈枪声，他将眼镜重新戴上，双眼里闪过一丝冰冷而深邃的冷光。

“南造云子，第一枪我已经替你开完了。”郑耀先收起手帕，拍了拍车夫的肩膀，“走吧，去江滩仓库。真正的猎杀，现在才开始。”